中平六年四月的消息,一个接一个地传到陇西,像闷雷滚过天际,一声比一声近。
先是灵帝驾崩。张敬派人送来的公文只有寥寥数语,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。古时月在正屋里看完,把竹简递给贾诩。贾诩接过去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没有说话,又递给成公英。成公英看完,放在桌上。
三人沉默了片刻。
贾诩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“少郎,灵帝一死,洛阳必乱。少帝年幼,何进辅政。何进这个人,出身屠户,见识短浅,但又想办大事。他一定会诛杀宦官。但他自己没兵,只能召外兵进京。”
古时月靠在椅背上,看着贾诩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。他没有说话,心里却在想——贾诩的判断,跟历史上发生的一模一样。何进召外兵,董卓入京,天下大乱。他知道结局,但不能说出来。
“凉州最有实力趁乱入京的,是董卓。”成公英接过话。“董卓手下有西凉兵数万,羌人骑兵精锐。何进要召外兵,首选就是董卓。”
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贾先生,成先生,你们的意思呢?”
贾诩转过身。“少郎,在下以为,静观其变。我们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。帮何进,得罪宦官。帮宦官,得罪何进。两边都不帮,等他们两败俱伤,再看形势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静观其变。不管谁赢,我们都离得远,波及不到。但董卓如果入京,凉州就是他的后院。他一定会回头收拾凉州各郡县。”
古时月放下水碗。“那就静观其变。”
他知道历史的走向。何进被杀,宦官被屠,董卓入京,废少帝,立献帝。天下将进入一个更黑暗的时代。但他不能说出来。说出来,贾诩会问他怎么知道,他没法解释。所以他说了四个字——静观其变。
消息传到凉州各郡县,人心惶惶。陇西郡守刘政召集各县县令议事,商量对策。会后,张敬又派人送来一封信,问古家庄园的态度。古时月让成公英回了信,内容很简单:古家忠于朝廷,听候调遣,但庄园孤悬边地,需保留自保能力。刘政看了信,没有再问。
六屯联防的各村寨也人心不稳。李家堡的李有粮派人来问,朝廷会不会派兵来凉州。孙家坡的孙老汉亲自来了,蹲在正屋里抽旱烟,抽了好几袋,才开口。“少郎,朝廷乱了,咱们怎么办?”
古时月说:“咱们不办。该种地种地,该练兵练兵。朝廷的事,朝廷自己管。咱们管好自己就行了。”
孙老汉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抽完最后一袋烟,走了。
灵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军中,士兵们也议论纷纷。铁娃来问古时月:“石哥,皇帝死了,咱们还听谁的?”古时月说:“听我的。我是你们的头。”铁娃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张绣也来问过一次。他站在正屋里,手里拿着银枪,脸色有些凝重。“少郎,在下叔父张济在董卓帐下。如果董卓入京,叔父会不会有事?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张济是董卓的部将,董卓入京,他跟着去,不会有危险。但董卓这个人,疑心重。你让叔父小心些,不要出头。”
张绣抱拳。“多谢少郎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少郎,如果董卓真的入京,凉州就是他的后方。他会来打我们吗?”
古时月说:“暂时不会。他要先稳住朝廷,收拾反对他的人。等他腾出手来,至少一年以后。一年时间,够我们做很多事了。”
张绣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四月末,洛阳的消息陆续传来。何进被杀,宦官被屠,董卓入京。贾诩把情报汇总,在地图上标出洛阳的位置,画了一个大大的圈。
“少郎,董卓入京了。他吞并了何进和丁原的部曲,现在手握重兵,把持朝政。少帝成了傀儡。天下,已经不是汉家的天下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地图上那个圈,沉默了片刻。“贾先生,凉州呢?”
贾诩指着凉州的位置。“董卓为巩固后方,通过朝廷名义上表韩遂为镇西将军、马腾为征西将军。他想用官位安抚这些昔日的对手。韩遂和马腾都接受了,但他们各怀鬼胎,不会真的听董卓的。与此同时,王国在陈仓被皇甫嵩击破后,死于逃亡途中。韩遂、马腾正式分治凉州,各占一方,拥兵割据。”
成公英在旁边补充。“少郎,凉州现在三股势力。韩遂占金城、陇西一部,马腾占汉阳、武威一部,董卓名义上控制朝廷,实际上管不了凉州。我们夹在中间,处境更复杂了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阳光很好,安民营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鸡。一切如常,但他知道,天下的格局已经变了。
“静观其变。”古时月说。“不管他们怎么争,我们守住自己的庄子。谁来,我们都守。谁赢,我们都不靠。”
贾诩和成公英对视了一眼,同时点头。
傍晚,古时月上了哨楼。远处,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着灯火。他想起贾诩的话——“天下已经不是汉家的天下了。”汉家天下,四百年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接下来,是群雄逐鹿的时代。而他,只是这个时代里一个微小的存在。一个小庄园的主人,几百个兵的头领。但他不觉得渺小。因为他知道,在这个乱世里,能守住一方平安,就已经是很大的本事了。
铁娃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石哥,董卓入京了,咱们会不会被波及?”
古时月看着远处的黑暗。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董卓忙着抢朝廷,顾不上我们。等他有空了,也许会来。但那时候,我们更强了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
古时月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讲堂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练兵场上,民兵们已经收操了,长矛靠在墙上。
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中平六年四月,灵帝崩。何进诛宦官,反被杀。董卓入京,把持朝政。韩遂、马腾分治凉州。天下格局已变。古家庄园,静观其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