溃兵潮退去的第三天,獂道东边的田野里还躺着几十个伤兵。他们是被大部队丢弃的,有的断了腿,有的被箭射穿了肩膀,有的被刀砍开了脊背。他们躺在被踩烂的麦苗上,躺在干涸的沟渠里,躺在倒塌的窝棚旁边。没有人管他们,没有人给他们水,没有人给他们包扎。苍蝇在他们伤口上盘旋,蛆虫在腐肉里蠕动。有人还在呻吟,有人已经不会出声了。
赵亭长派人来庄园报信的时候,沐朝歌正在诊室里整理药品清单。她听完铁娃转述的情况,没有犹豫,站起来对姜蓼说:“医疗队集合,带上所有药品和器械,去獂道。”
姜蓼愣了一下。“先生,全部带去?庄园不留?”
沐朝歌已经走出了诊室。“庄园有卫生员,够了。溃兵那边等不了。再拖一天,那些伤兵就要死一半。”
医疗队出发了。二十个人,姜蓼、铁兰、吴荇带着几个高级班学员,还有十几个初级卫生员。他们赶着三辆牛车,车上装着药箱、绷带、烈酒、夹板、桑皮线、生石灰。牛车上没有坐人,人都步行,把位置留给了药品。沐朝歌走在最前面,步伐很快,姜蓼跟在后面,小跑着才能追上。
到了獂道,沐朝歌没有进村,直接去了东边的田野。她蹲下来,一个一个地检查伤兵。断腿的,先固定,再搬运。箭伤化脓的,先清创,再缝合。昏迷不醒的,先灌药,再观察。她的动作很快,但每个步骤都没有省略。姜蓼在旁边递器械,铁兰负责清洗伤口,吴荇负责记录病历。
一个伤兵,右臂被砍了一刀,伤口已经发黑,脓水顺着胳膊往下淌。沐朝歌用薄刃刀刮掉腐肉,腐臭味熏得姜蓼干呕了一下。沐朝歌没有抬头,继续刮,刮到露出新鲜的红肉,用烈酒冲洗,撒上三七粉,用桑皮线缝合,最后用麻布包扎。
伤兵在昏迷中呻吟了一声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沐朝歌站起来,对铁兰说:“抬到那边去,铺干草,盖麻布。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水,能喝就喂药。”铁兰应了,叫了两个卫生员来抬。
收治伤兵的消息传到了冀县。皇甫坚派了一个老吏来问,需不需要帮忙。沐朝歌说需要,需要空地、需要房子、需要药材。老吏回去禀报,皇甫坚没有犹豫,开放了郡衙旁边的几间官廨作为临时病舍。病舍不大,但比露宿强多了,有墙挡风,有屋顶遮雨。沐朝歌让人把重伤员搬进去,轻伤员留在外面的绢布棚里。
绢布棚是跟本地豪族门下的私人医者借的。汉阳郡有几个豪族,家里养着医者,平时给族人看病,偶尔也给百姓看。溃兵潮来了,他们也收治了一些伤兵,但人手不够,药品也不够。沐朝歌派姜蓼去跟他们谈,问能不能把绢布棚借来用,伤兵一起治,药品一起用。豪族们犹豫了一下,答应了。
本地医者最初对庄园医队有排斥。他们是正经的医者,有的读过《黄帝内经》,有的跟过名师,有的祖传几代。他们看不起沐朝歌的传习所,觉得那是不入流的野路子。一个老医者站在绢布棚门口,看着姜蓼给一个伤兵清创缝合,撇了撇嘴。
“你们这清创法子,跟谁学的?”
姜蓼没有抬头。“跟我先生学的。”
“你先生是谁?”
“沐朝歌。古家庄园的。”
老医者哼了一声,没有再说。
但看着看着,他的表情变了。姜蓼给伤兵分类,红黄绿黑,井然有序。重危的先救,重伤的排第二,轻伤的排最后,救不活的不救。老医者看了半天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你这分类,是谁教的?”
姜蓼抬起头。“我先生。她说,战场上时间不够,药材不够,要先救能救活的,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救不活的人身上。”
老医者沉默了片刻。他蹲下来,拿起一卷纱布,帮姜蓼包扎另一个伤兵。姜蓼看了他一眼,没有拒绝。两人蹲在一起,一个清创,一个包扎,配合得很默契。
沐朝歌从绢布棚外面走进来,看见老医者蹲在姜蓼旁边,没有说什么,继续去查房。
夜里,临时救护点的灯还亮着。沐朝歌在病舍之间来回走,查重伤员的伤口、体温、脉搏。姜蓼端着药碗跟在后面,一个一个地喂药。铁兰在绢布棚里给轻伤员换药,吴荇在整理病历。
一个重伤员,腿部骨折,夹板固定了,但体温还在升高。沐朝歌蹲下来,解开夹板,检查伤口。伤口没有化脓,但腿肿得厉害。她想了想,对姜蓼说:“换方子。退热汤加黄连、黄芩。灌下去,一个时辰后再量体温。”
姜蓼去熬药了。沐朝歌站起来,揉了揉腰,继续查下一个。
老医者没有走,他蹲在绢布棚的角落里,看着庄园医队的卫生员们忙来忙去。他看见他们给伤兵喂水、擦身子、换药、记录病历,没有人偷懒,没有人抱怨。他看见沐朝歌蹲在地上给一个断臂的伤兵缝合,手很稳,针脚很匀。他站起来,走到沐朝歌旁边。
“沐娘子,你们传习所,还收人吗?”
沐朝歌没有抬头。“收。”
“老汉想派两个徒弟去学。”
沐朝歌放下针,抬起头看着老医者。“学可以。但有一条——学成了,要给人看病。不是只给有钱人看,穷人也要看。”
老医者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沐朝歌低下头,继续缝合。
天亮的时候,第一批重伤员的体温降下来了。沐朝歌查完最后一间病舍,走到院子里,靠着墙坐下来。姜蓼端了一碗水过来,她接过去,一口气喝完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她放下碗,看着东边的天际,太阳正在升起来,把云彩染成了金色。
“先生,今天还去平襄吗?”姜蓼问。
沐朝歌站起来。“去。平襄还有伤兵。成纪也有。一个一个地跑,不能漏。”
姜蓼没有再问。
古时月在庄园里收到了沐朝歌的汇报,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他对成公英说了一句。“沐娘子在汉阳做的事,比我们在庄园做的事还累。我们守的是墙,她守的是命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冬,溃兵潮退。沐朝歌率医疗队入汉阳,收治伤兵数百。与本地医者合作,改绢布棚为救护点,借官廨为病舍。姜蓿分类井然,本地医者由排斥转配合。时月言“她守的是命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