溃兵潮还在零零散散地涌过来,但势头已经弱了许多。张绣的骑兵队从每日拦截七八股降到了两三股,阎行的轻骑也撤回来休整了。联防区的东界渐渐安静下来,官道上的尘土落定了,只有偶尔几个落单的溃兵拖着伤腿走过,被民兵引到隔离区去。古时月以为这场风波就要过去了,但羌人斥候从东边带回来的一个消息,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消息是刘大亲自送来的。他刚从郿县方向回来,马累得口吐白沫。他在正屋门口翻身下马,腿一软,差点跪下,扶着门框站稳了。
“少郎,樊稠停兵了。”
古时月正在看姜冏送来的汉阳联防损失报告,闻言放下竹简。刘大喘着气,把情报说了一遍——樊稠在长平观大败马腾后,率军追击至郿县外围,但在马腾老巢城外停兵不攻。斥候趴在郿县城外的山包上看见,马腾并未被彻底歼灭,他在郿县城头竖起了旗帜,正在收拢残部。城墙上人影攒动,有人在修补垛口,有人在搬运箭矢,有人在给伤兵包扎。马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虽然破了几个洞,但还立着。
古时月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用手指着郿县的位置。贾诩从门口进来,手里也拿着一份情报,显然是另一个方向的斥候送来的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贾诩把情报放在桌上。
“少郎,樊稠不是打不下来,是不敢打。”贾诩走到舆图前,指着郿县的位置。“郿县是马腾的老巢,墙高粮足,守城的兵虽然不多,但都是马腾的死士。樊稠长途追击,粮草不济,士气已疲。强攻,死伤必重。他不敢赌。”
古时月看着舆图上郿县和长安之间的距离,手指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。“樊稠不攻,是回去请示李傕,还是自己做了决定?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自己做的决定。樊稠这个人,虽然勇猛,但不是莽夫。他知道李傕要的是马腾的命,但他更知道自己的兵需要歇。他停兵不攻,是在等。等马腾自己垮,等李傕的命令,等更好的时机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贾诩。“马腾没死透,韩遂也没死透。这场烂仗还会有下回合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下回合,我们不挨打。”
古时月回到案后坐下,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他放下碗,看着舆图上那三个点——金城、郿县、长安。韩遂退回了金城,马腾缩在了郿县,李傕占了长安。三个人,三股势力,谁也不服谁,谁也灭不了谁。打了一仗,死了一堆人,什么都没变。但什么都没变,就是最好的结果。因为变了对古家庄园未必是好事。
“贾先生,你觉得樊稠会退兵吗?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他要在郿县外围驻扎一段时间,等粮草补给,等李傕的命令,等马腾自己露出破绽。马腾不会露出破绽,他比樊稠想的要硬。所以樊稠迟早会退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问。
消息传到了军中。张绣正在马厩里给马喂草料,听了斥候的汇报,没有说什么,继续往马槽里添草。阎行在客舍里擦他的断矛,听了消息,只是嗯了一声。庞德在练兵场上带着步兵队训练,听了消息,喊号令的声音更大了。
铁娃来问古时月:“石哥,樊稠会不会打到我们这边来?”古时月说。“不会。他的目标是马腾,不是我们。我们太小了,不值得他专门跑一趟。”铁娃点了点头,跑回去继续训练。
沐朝歌在诊室里听说了樊稠停兵的消息,没有发表意见,只是对姜蓼说了一句。“仗停了,伤兵不会停。药还要备着。”姜蓼应了。
夜里,古时月一个人站在哨楼上,看着东边的天际。郿县的方向,看不见火光,但他知道那里有马腾的旗帜在飘,有樊稠的营寨在扎,有几千兵在对峙。打了一仗,死了那么多人,什么都没变。但他知道,什么都没变就是最好的结果。因为变了,就意味着有一方彻底输了。输了的那一方,残兵败将会四散奔逃,会往凉州跑,会冲进联防区,会抢粮、杀人、放火。他不希望任何人输,也不希望任何人赢。他希望他们一直耗着,互相盯着,谁也腾不出手来对付他。
铁娃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石哥,你说马腾还能撑多久?”
古时月没有回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他不会轻易倒。他是马腾,凉州最硬的骨头之一。樊稠啃不动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
古时月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冬,樊稠追马腾至郿县,停兵不攻。马腾竖旗收拢残部,未灭。时月言“马腾没死透,韩遂也没死透,这场烂仗还有下回合”。贾诩言“下回合,我们不挨打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