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绣的拦截线设在獂道东北十里处，一道土坡横在官道中间，坡上列着骑兵，矛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，一波接一波，有的几十人，有的上百人，乱哄哄的，没有队形，没有旗帜，没有将领。他们看见骑兵队，有人停下来，有人绕道走，有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。
张绣没有下令冲锋，只是让骑兵们列队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溃兵。他派斥候下去喊话：“缴械不杀！愿意留下的，编入安民营或者屯田。不愿意留下的，发三日口粮，遣返回乡。”溃兵们听了，有人扔掉武器，有人犹豫，有人转身就跑。
第一批俘虏是韩遂的部众，三十几个人，面黄肌瘦，衣衫褴褛。他们的头领是个什长，三十来岁，脸上的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。他跪在地上，把刀放在面前，低着头。张绣骑马过来，勒住缰绳，看着他。
“你们是哪部分的？”
“韩将军的兵。长平观败了，将军跑了，我们跑散了。”
张绣沉默了片刻。“愿意留下的，编入安民营。不愿意留下的，领三日口粮，走。”什长抬起头，看着张绣，又看了看那些骑兵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点什么，最终没有说出来。他站起来，从地上捡起刀，双手递给张绣。“将军，我愿意留下。没地方去了。”
张绣接过刀，递给身边的亲兵。他在竹简上记下了什长的名字，让人带他去安民营。剩下的三十几个人，有的跟着什长留下了，有的领了口粮，往西走了。
第二批俘虏是马腾的旧卒，四十几个人，比韩遂的部众更惨。有人瘸着腿，有人捂着伤口，有人什么伤都没有，但眼睛是空的。他们的头领是个老卒，五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背驼了。他跪在地上，把刀放在面前，磕了个头。
“将军，我们不是来抢的。我们是逃命的。粮没了，官没了，家也没了。给口吃的，让我们走。”
张绣下了马，走到老卒面前，蹲下来。“你们是哪部分的？”
“马将军的兵。打了败仗，散了。”
张绣站起来，对身边的亲兵说。“给他们发三日口粮。每人一份，不许少。”亲兵应了，去搬粮食。老卒跪在地上，又磕了个头。张绣扶起他。“不用磕。走吧。路上小心，别再往东去了。东边在打仗。”
老卒接过干粮，揣进怀里。他转过身，带着那四十几个残兵，沿着官道往西走了。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张绣一眼。张绣没有看他，已经翻身上马，继续拦截下一批溃兵了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收到了张绣送来的俘虏名单。第一批，韩遂部众，留下十一人，遣返二十二人。第二批，马腾旧卒，留下八人，遣返三十七人。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，每个人的名字、籍贯、所属部队、去向。
成公英坐在旁边，看着那份名单。“少郎，韩遂和马腾的兵，待遇一样？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一样。他们都是兵，不是将领。打仗是身不由己，败了也是身不由己。不杀，不辱，不区别对待。愿意留下的，给口饭吃。不愿意留下的，给口粮走。”
成公英在竹简上批了一行字，把名单收进了治政府的档案柜。
消息传到了安民营。第一批留下的俘虏被编入了安民营的劳动队，跟流民一起干活。有人分到了锄头，有人分到了镰刀，有人分到了麻袋。他们跟着老铁下地，翻土、施肥、修水渠。老铁蹲在地头，看着那些新来的溃兵干活，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。“少郎说了，来者不拒。只要肯干活，就有饭吃。”
一个韩遂的旧卒，二十来岁，矮墩墩的，力气大，干活不惜力。他扛着麻袋从粮仓走到晒谷场，来回十几趟，不喊累。老铁问他叫什么，他说叫王虎。老铁记下了他的名字，给他多分了半碗粥。
王虎蹲在灶房门口喝粥，喝着喝着，眼泪掉进了碗里。旁边的人问他咋了，他说：“俺以为当兵打败了，不是被砍头就是被活埋。没想到还能活，还能吃饱。”旁边的人没有接话，低头喝粥。
一个马腾的旧卒，三十来岁，瘦高个，眼神躲闪。他分到了锄头，跟着老铁下地。他不会种地，锄头拿反了，老铁教了他两遍才学会。他蹲在地头，看着手里的锄头，看了很久。
“老铁，这把锄头，是你们自己打的？”
老铁头也没抬。“军器坊打的。少郎说了，每把锄头都刻着陇字，坏了包换。”
那个旧卒摸了摸锄头上的刻字，没有说话。
遣返的溃兵领了干粮，沿着官道往西走。有人往金城方向去，有人往陇西方向去，有人漫无目的地走。他们走了，但把古家庄园不杀俘、不辱俘、给吃给喝的事带到了四面八方。
一个马腾的旧卒，领了干粮后，没有立刻走。他跪在张绣的马前，磕了三个头。张绣下了马，把他扶起来。
“不用磕。走吧。”
那个旧卒站起来，擦了擦眼泪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“将军，你们这里，还收人吗？我回去安顿了家人，还想回来。”
张绣看着他。“收。只要肯干活，就收。”
那个旧卒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消失在官道上。
成公英派文书登记遣散名册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什么时间、什么人、哪部分的、领了多少粮、去了哪里。名册编好了，他拿去给古时月看。
古时月翻了翻，合上。“成先生，这些人走了以后，会不会再回来？”
成公英想了想。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他们在外面活不下去了，就会回来。回来的时候，我们还在，他们就留下了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元年冬，张绣于獂道北拦截溃兵，俘数百。韩遂部、马腾部一视同仁。愿留者编入安民营或屯田，不愿留者发三日口粮遣返。一马腾旧卒领粮后跪地叩头。成公英登记遣散名册。时月言“不杀，不辱，不区别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