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公英把关中饥荒的详情呈报上来的时候，正屋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寒天还冷。他摊开一卷竹简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斥候从长安方向送回来的消息——城中有吏卒饿毙，倒在衙门口没人收尸；城外逃荒者络绎于道，扶老携幼，面如菜色；有人全家饿死途中，尸体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。李傕和郭汜忙于内斗，对饥荒置之不问，粮仓紧闭，任由百姓自生自灭。
贾诩坐在旁边，听完成公英的汇报，端起水碗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关中百姓现在只有两条路。要么饿死，要么逃荒。往东是袁绍，往南是刘表，往西是凉州。袁绍自顾不暇，刘表远在荆州，只有凉州最近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，关中与凉州之间只隔着一条陇山。逃难的百姓翻过陇山，第一站就是汉阳郡。汉阳东部三县的联防区已经在运转了，但那是为了防溃兵，不是为了收流民。溃兵会抢，流民只会跪。溃兵要赶，流民要收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成公英。
“他们往哪边走最不容易死，他们就走哪边。关中待不下去了，凉州是他们唯一的路。我们不能拦，也拦不住。”他沉默了片刻，又说了一句。“在汉阳联防边界增设三道收容站。按第一卷安民营的模式，分流安置。先到的先收，收满了就往下一站送。不能让他们饿死在路上。”
成公英在竹简上记下了，又问。“少郎，收容站的物资从哪调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从机动仓拨。粮食、药材、帐篷、草席，先调一批过去。不够的，再从各屯调。成先生，你负责调度。铁娃，你带民兵去建收容站。沐娘子那边，派卫生员过去，流民身上可能有疫病，要提前防。”
铁娃应了，成公英也点头。
贾诩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指着汉阳联防边界的位置。“少郎，收容站设在三处。第一站在獂道以东十里，官道旁边，有水源。第二站在平襄以东十五里，靠近驿站。第三站在成纪以东二十里，地势开阔，能搭很多窝棚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按贾先生说的位置建。不要离村子太近，流民身上有病，传给了本地百姓更麻烦。也不要太远，远了物资不好送。”
成公英又记下了。
消息传到了各队。铁娃带着民兵去建收容站，在獂道以东的官道旁边选了一块空地，用木桩和麻绳圈出区域，搭了几十间简易窝棚。窝棚很简陋，木架子，草帘子，能挡风，不能挡寒。但比露宿强。他在每个收容站入口处设了登记点，派了两个识字的文书坐在桌案后面，负责登记流民的姓名、籍贯、人口。
沐朝歌派姜蓼带着几个卫生员去收容站，负责疫病筛查。每个流民进站前，先看脸色，摸额头，问有没有发热咳嗽。脸色差的单独安排到一角，发热咳嗽的送到远处的隔离棚。姜蓼对卫生员们说：“记住了，先生教的——发热的、咳嗽的、拉肚子的，都不能跟健康人住一起。隔开了，才能活。”
第一批流民在收容站建好的第三天就到了。几十个人，拖家带口，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。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了地上，再也没有起来。有人抱着已经断了气的孩子，不肯松手。铁娃蹲在那个母亲面前，轻声说：“孩子没了，你还要活。把他埋了吧。”母亲抬起头，眼睛是空的。铁娃帮她抱起孩子，走到远处的荒地，挖了一个坑，把孩子埋了。母亲跪在坟前，没有哭，只是跪着。
姜蓼蹲在登记点旁边，一个一个地检查。发热的，发牌，送隔离棚。咳嗽的，发牌，送隔离棚。没有症状的，发牌，进普通窝棚。她摸着一个老人的额头，烫得像火炭。老人拉着她的手，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。“闺女，给我口水喝。”姜蓼让卫生员端来一碗水，扶着他喝了。老人喝了水，喘了口气，问了一句让姜蓼眼眶发红的话——“这里不打人吧？”姜蓼摇头。“不打。这里是古家庄园的收容站，不打人，不赶人，给吃给喝。”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成公英每天派人往收容站送粮。粮食从机动仓里拨，一车一车地运。黍米、麦子、豆子，装在麻袋里，堆在收容站的仓库中。他算了一笔账——按现在的流民数量，每天消耗的粮食比平时多了三成。如果流民继续增加，机动仓撑不了多久。他去找古时月，说了这个担忧。古时月说。“撑不住也要撑。不能让他们饿死。从军仓里调一部分，再从各屯征调一些。先过了这一关再说。”成公英应了。
贾诩在军谋府分析关中局势。他对张绣和庞德说：“李傕和郭汜还在内斗，谁也不管饥荒。关中百姓往西逃，是唯一的活路。我们的收容站，是他们活下去的第一站。守好了，民心就归了。守不好，民心就散了。”张绣问。“贾先生，溃兵还会不会来？”贾诩想了想。“溃兵会来，但不是现在。溃兵有粮就抢，没粮就跑。现在关中没有粮，溃兵也在逃。他们跟流民一样，也是逃命的。”张绣没有再问。
沐朝歌在诊室里调整药材储备。她让姜蓼从传习所带了一批退热汤和止泻药到收容站，又让老丁头多蒸了几坛烈酒。她对古时月说：“流民走了远路，身体底子差，容易生病。退热的、止泻的、防疫的，都要多备。”古时月点头。“你只管备。我来协调。”
夜里，古时月一个人站在哨楼上，看着东边的天际。收容站的方向，隐约有灯火。不是烽火，是窝棚里的油灯。那些灯在夜风中摇晃，像一颗颗微弱的心跳。他想起第一卷的时候，安民营也是这么建起来的。那时候只有几十个流民，现在有几百个，将来还会有几千个。他不能让每一个都活，但他不能让每一个都死。
铁娃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石哥，你说关中还会死多少人？”
古时月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片漆黑的天际，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但我们这里，不会再有人饿死了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
古时月转过身，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，王媪在煮粥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他走进正屋，点上油灯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兴平元年，关中大饥，人相食。成公英呈报，贾诩言关中百姓唯逃凉州。时月令于汉阳联防边界设三道收容站，按安民营模式分流。铁娃建站，姜蓼防疫，成公英调粮。流民初至，涕泣而问“这里不打人吧”。时月言“我们这里，不会再有人饿死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