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习所分化之后，沐朝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。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舆图，是成公英派人送来的联防区详图——从陇西庄园到汉阳东部成纪，三十多个村子，标注了人口、耕地、水源、驿道。舆图很大，占了整面墙。沐朝歌站在舆图前，手里拿着一截炭笔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三十多个村子，分布在陇西和汉阳两郡交界处，有的在官道旁边，有的在山沟里面，有的离驿站近，有的离水源远。她要把这些村子分成若干个片区，每个片区设一处乡村诊疗点，配备一名初级医士和若干卫生员。初级医士从长学制学员中挑，卫生员从短学制学员中挑。诊疗点的位置要选在交通便利、人口集中的地方。药量储备要提前落实到驿传节点，不能等病人来了才去调药。
她先在舆图上标出每个村子的位置。庄园本部标一个圈，獂道标一个圈，平襄标一个圈，成纪标一个圈，其余的小村子标小圈。三十几个圈，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舆图上。她退后两步看了看，拿起炭笔开始画线。
第一片区，以庄园为中心，覆盖周边六个村子。这里的医疗基础最好，传习所就在旁边，药材储备最充足，初级医士由传习所的高级班学员担任，卫生员由短学制结业的学员担任。补给节点设在庄园的诊室，药材定期从这里调出。
第二片区，以獂道为中心，覆盖周边五个村子。獂道有烽火台，有驿站，有赵亭长。诊疗点设在獂道村东的空地上，那里有一间空屋，可以改建成诊室。初级医士派谁去？沐朝歌在名单上找到了一个名字——刘采。刘采是第二卷招收的学员，从汉阳郡逃难来的，学了两年多，基础扎实，性格沉稳。她去过獂道，熟悉那里的百姓，跟赵亭长也说得上话。沐朝歌在獂道的旁边写上“刘采”二字。
第三片区，以平襄为中心，覆盖周边五个村子。平襄有王功曹，有县衙，有官廨可以改建成诊室。初级医士派谁？王芸。王芸跟刘采一起从汉阳郡来的，学得不如刘采快，但肯吃苦。她去过平襄，知道那里的百姓缺什么。沐朝歌在平襄旁边写上“王芸”。
第四片区，以成纪为中心，覆盖周边四个村子。成纪最远，路最难走，派谁去？沐朝歌想了想，写下“孙二娘”。孙二娘是孙家坡孙老汉的侄女，从小跟着爷爷认药，底子好，学得快，是第二期学员中的佼佼者。她胆子大，不怕路远，不怕山高。沐朝歌在成纪旁边写上“孙二娘”。
第五片区和第六片区，分别以两个较大的屯田区为中心，覆盖剩下的十几个村子。初级医士从长学制学员中挑了又挑，选了两个高年级的男学员——一个叫郑文，一个叫陈实（不是那个陈实，同名不同人）。两人都是第二批入学的，学了两年，虽然没有姜蓼、刘采她们拔尖，但稳当。沐朝歌在第五、第六片区旁边写上他们的名字。
六个片区，六处诊疗点，六名初级医士，若干卫生员。她又在每个片区标注了补给节点的位置。第一片区补给点在庄园诊室，第二片区补给点在獂道驿站，第三片区补给点在平襄县衙，第四片区补给点在成纪烽火台，第五、第六片区补给点在屯田区的仓库。补给节点负责定期向诊疗点运送药材，卫生员定期去补给节点领取药材，初级医士定期向补给节点报告用药情况。
她画完了，退后两步，看着舆图上那些线和字。六条线把三十多个村子串在一起，像一张网。网不大，但够密。每个村子都在这张网上，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卫生员。生病了，有人看。受伤了，有人治。不会小病拖成大病，大病拖成绝症。
她放下炭笔，揉了揉手腕，从手边拿起那卷《金创正宗》的手稿。手稿已经定稿了，抄了好几份，分送到各联防点的随军医队。她翻了翻，看到清创卷里那句“腐肉不去则新肉不生”，想起姜蓼在绢布棚里保住老兵腿的事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她把《金创正宗》放在舆图旁边，又拿起一卷竹简，那是短学制的教学大纲。姜蓼写的，她改了几个字。大纲上写着：“三个月，三样技能——防疫隔离、外伤消毒、发热分类。学完即用，用即有效。”
古时月端着一碗热黍粥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沐朝歌正在标注最后一个诊疗点的位置。她在舆图上写下第六片区补给节点的名字——“屯田三仓”。写完了，她转过身，看见古时月手里的粥碗，没有接，先说了一句。
“药量储备都要提前落实到驿传节点。不能等病人来了才去调药。各诊疗点的药材消耗速度不一样，有的快，有的慢。补给节点要根据各点的消耗速度调配，不能一刀切。”
古时月把粥放在药典旁边，在她对面坐下。“成公英已经在调整储备了。他说，各补给节点的药材按双倍量储备，诊疗点按单倍量配给。消耗快的，追加。消耗慢的，调给别的点。”
沐朝歌点了点头，这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，黍米熬的，放了红枣，有点甜。她喝了几口，放下碗，又走到舆图前。她看了很久，用手指摸了摸图上那些圈和线。
“时月，你看，这张网。每个村子都在网上，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卫生员。生病了，有人看。受伤了，有人治。不会小病拖成大病，大病拖成绝症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她身边，看着舆图上的网。“朝歌，你画的不是图，是命。”
沐朝歌没有接话。她拿起炭笔，在舆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兴平元年冬，凉州医疗分区图。沐朝歌。”写完了，放下笔。
古时月看着她。她的手上沾着墨渍，指甲缝里嵌着药渣，眼睛里有血丝，但很亮。他想起第一卷的时候，她画的第一张图——安民营的分区图。那时候只有几百人，几张窝棚，一条隔离线。现在，她画的是三十多个村子，六片区域，一张覆盖两郡的医疗网。
“朝歌，你该歇了。你已经三天没好好睡了。”
沐朝歌摇了摇头。“不歇。等这张图装裱好了，再歇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劝，在她对面坐下，看着她继续在舆图上标注。她标得很慢，每个字都要想很久。她标了各诊疗点负责人的名字，标了补给节点的位置，标了驿传节点的药材调拨路线。每标完一处，退后一步看看，满意了再标下一处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，姜蓼在准备今天短学制的课程。练兵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晨练了，号令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
沐朝歌标完了最后一处，放下炭笔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她把舆图从墙上取下来，小心地卷好，用麻绳扎紧，放在桌上。她看着那卷舆图，看了很久。
“时月，这张图，以后会变成真的吗？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她身边。“已经在变成真的了。獂道的诊疗点已经开了，刘采在那里看病。平襄的诊疗点下个月开，王芸去。成纪的诊疗点孙二娘去，她不怕路远。一个一个来，一个一个开。开一个，成一个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说话。她端起粥碗，把剩下的粥喝完了，放下碗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，太阳快要升起来了。练兵场上的民兵在跑步，传习所的院子里有人在晾晒药材。一切都在运转，一切都在继续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古时月。“时月，你什么时候回去歇？”
古时月说。“等你歇了，我就歇。”
沐朝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没有再说。
她走到床边，和衣躺下，闭上了眼睛。古时月把被子拉过来，盖在她身上，吹熄了灯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窗外，太阳升起来了。传习所的院子里，姜蓼带着短学制的学员在练包扎。有人缠得太紧，有人缠得太松，姜蓼一个一个地纠正。她的声音清脆，在晨光中飘得很远。
那卷舆图静静地躺在桌上，等着被装裱，等着被挂起来，等着被用。它是沐朝歌画的，但将来用它的人，不是她。是刘采，是王芸，是孙二娘，是郑文，是陈实，是那些她教出来的初级医士和卫生员。他们会在獂道、在平襄、在成纪、在屯田区，在那些她在地图上标注过的每一个地方，替她看病，替她救人。一个人能救的人有限，一张网能救的人无限。这张网，就是她送给凉州的礼物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兴平元年冬，沐朝歌绘凉州医疗分区图。联防区三十余村分六片，每片设诊疗点，配初级医士、卫生员。各点标注负责人、补给节点、驿传路线。沐氏言“这张网，每个村子都在上面”。时月言“你画的不是图，是命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