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后统计的数字摆在沐朝歌面前时,她已经在诊室里坐了很久。姜蓼把汇总的竹简递给她,上面写着:收容伤员总数四百二十三人,其中来自联防区内的伤兵一百八十九人,伤口感染率不到一成;来自联防区外的伤兵二百三十四人,伤口感染率超过四成。将近一半的伤兵来自联防区外,那些村子没有卫生员,受伤以后没有人给他们消毒,没有人给他们包扎。有人拖着伤口走了好几天,走到收容站的时候,伤口已经烂得见了骨头。沐朝歌把竹简放下,沉默了很久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些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的学徒。他们有的是第一批进来的,已经学了三年多;有的是第二批,学了两年;有的是第三批,才来了几个月。她教了他们很多东西,但光靠一个传习所,光靠她一个人,教不出足够的人来覆盖联防区外那些村子。
她去找古时月。古时月在正屋里看汉阳联防的秋粮汇总,见她进来,放下了竹简。沐朝歌在他对面坐下,把那卷统计竹简放在桌上。
“时月,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古时月看着她的脸色,知道她要说的事不小。“你说。”
沐朝歌把统计数字说了一遍,说联防区内外的感染率差距,说那些因为没有卫生员而白白死去的伤兵,说她想了很久的一个想法。“传习所不能只坐等病人上门。我们要走出去。把初级医士派到各个片区,每个片区管二十个村子,划片包干,巡回出诊。不是等病人来找我们,是我们去找病人。”
古时月静静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。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你打算怎么分?”
沐朝歌说。“传习所要分两条路。一条是长学制医师培养,三年制,继续深入学习五科——内科、外科、妇科、儿科、防疫科。这批人将来是要治大病的,能独立坐诊,能开方,能做手术。另一条是短学制卫生员速成,三个月,专攻三项技能——防疫隔离、外伤消毒、发热分类。这批人不用懂太多,只要会这三样,就能在第一时间止住不该死的伤。”
古时月看着她。“两条路,你都要管?”
沐朝歌摇头。“我管长学制。姜蓼管短学制。她能行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只管把标准定好。后勤和组织我来协调。需要多少药材、多少器械、多少场地,你跟成先生说。”
沐朝歌点头。
第二天,沐朝歌把全体学员召集到讲堂里,站在黑板前,宣布了传习所分化的决定。她没有长篇大论,只是把两条路写在黑板上——左边写“长学制医师培养”,右边写“短学制卫生员速成”。她指着左边说:“走这条路,要学三年。三年后,你能独立坐诊,能开方,能做手术。治的是大病,救的是重危。”她指着右边说:“走这条路,学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你能回村当卫生员。会防疫隔离、外伤消毒、发热分类。在第一时间止住不该死的伤。”她放下白垩土,看着台下的学员。“两条路,没有高低。深有深的好处,散有散的好处。你们自己选。”
讲堂里安静了片刻。学员们在交头接耳,有人低头想,有人举手问。一个高年级学员举手。“先生,我学了两年了,不想半途而废。我选长学制。”沐朝歌点头。一个刚进传习所不久的女学员举手。“先生,我家在獂道,村里没有卫生员,我想回去。我选短学制。”沐朝歌又点头。
姜蓼坐在第一排,没有举手,也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自己会走哪条路——沐朝歌已经跟她说了,短学制卫生员培训由她主持。
分化的第一天,长学制医师培养的课程照常进行。沐朝歌讲的是《金创正宗》的颅脑卷,钻孔减压的适应症和禁忌症。她讲得很细,每一步都拆开来讲。学员们听得认真,有人在抄笔记,有人在看图谱。讲堂里的气氛跟以前一样,严肃,专注。
短学制卫生员速成的第一堂课,是姜蓼上的。她站在传习所旁边的一间小屋里,屋子里坐着的学员,年龄、性别、基础都不一样,有十六七岁的姑娘,有二十多岁的汉子,有三十来岁的妇人。他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想尽快学会本事,尽快回村。
姜蓼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:“防疫隔离、外伤消毒、发热分类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台下的学员。“你们只有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你们要回村当卫生员。你们不用学《金创正宗》全套,不用学接骨,不用学开颅。但你们要会三样东西——防疫隔离,外伤消毒,发热分类。这三样学好了,你们村里的人就能活。”
她拿起一包生石灰,开始讲防疫隔离。“发热的病人,要隔开住,不能和家人混居。病人用过的东西,要煮沸消毒。病死者的衣物,要烧掉。村里的水井,要撒生石灰。厕所要离水源远。”她讲得很慢,每句话都重复一遍。学员们抄笔记,有人写得快,有人写得慢,姜蓼不催。
讲完了防疫隔离,讲外伤消毒。姜蓼拿出一罐烈酒、一卷纱布、一瓶白及粉。“外伤消毒分三步。第一步,烈酒冲洗。第二步,撒白及粉。第三步,纱布包扎。记住顺序,不能乱。”她让学员们分组练习,两人一组,互相在胳膊上练包扎。有人缠得太紧,勒得对方直叫唤;有人缠得太松,纱布一碰就掉。姜蓼一个一个地纠正。
讲完了外伤消毒,讲发热分类。姜蓼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口诀:“风寒怕冷不出汗,风热喉咙痛得欢,疫毒高烧又呕吐。”她让学员们跟着念,念到会背。“风寒用葛根汤,风热用银翘散,疫毒必须隔离。分不清,不能乱治。”学员们背了一遍又一遍,背到嗓子哑了。
夜里,沐朝歌在诊室里写工作日志。她写道:今日分出两条路——一条走得深,一条走得散。走得深是为了能治大病,走得散是为了有人能在第一时间止住不该死的伤。写完了,她放下笔,看了一遍,没有改。这是她心里的话,写了就不改了。
姜蓼在自己的小屋里也在写日志。她写道:第一堂课,学员二十三人。防疫隔离、外伤消毒、发热分类,三样都教了。有人学得快,有人学得慢。明天继续练。写完了,她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沐朝歌说了分化的事,没有发表意见,只说了一句。“你定的事,你说了算。”沐朝歌看着他。“你不怕我搞砸了?”古时月说。“你搞不砸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长学制的学员在背《金创正宗》的颅脑卷,短学制的学员在练包扎。两条路,在一个院子里,同时走。深的有深的用处,散的有散的用处。
沐朝歌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灯光,对古时月说了一句。“时月,你说,三年后,五年后,十年后,凉州会变成什么样?”
古时月走到她身边。“不知道。但至少,不会到处都是没人治的伤兵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说话。
远处,传习所的灯还亮着。姜蓼在带短学制的学员练发热分类口诀。有人在念“风寒怕冷不出汗”,有人在念“风热喉咙痛得欢”,声音混在一起,听不清,但很热闹。
古时月转过身,回到案后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冬,传习所分化。长学制医师培养,三年,治大病;短学制卫生员速成,三月,专防疫、外伤、发热。沐朝歌主长学制,姜蓼主短学制。沐氏日志言“深者治大病,散者止不该死之伤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