溃兵潮退去后,沐朝歌和医疗队在汉阳郡东部救治了大量伤员。战后统计显示,收治的伤员中将近一半来自联防区外的村庄。这些村子没有卫生员,伤员往往要拖着伤口逃亡数日才能到达收容站,伤口普遍已经化脓感染。沐朝歌从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中看到了问题的根本——不是药不够,不是医不够,是医没有走到病人身边去。
古时月听完后没有犹豫,只说了两句话——“你只管把标准定好,后勤和组织我来协调。”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,是建立在沐朝歌三年多来在传习所和医疗队中所展现的能力之上的。他不需要问“能不能做到”,他只需要知道“需要做什么”。
战后统计的数字摆在沐朝歌面前时,她正在诊室里整理最后一批伤员病历。竹简堆了半尺高,每一卷上都记着伤兵的姓名、伤势、治疗过程、愈后情况。她翻到中间,停下来,把那些病历按来源分成两堆。一堆是联防区内的村子,伤员从受伤到到达收容站,最多不超过两天,伤口清创及时,愈合良好。另一堆是联防区外的村子,伤员在路上走了三五天甚至更久,伤口普遍化脓,有的已经烂到了骨头。两堆病历的高度差触目惊心。
沐朝歌把联防区外的那堆病历抱起来,放在桌案正中,一卷一卷地翻。獂道东边一个村子,伤兵在溃兵潮中被砍伤了胳膊,走了四天才到收容站,伤口化脓,高烧不退。平襄北边一个村子,老农被溃兵打伤了腿,没有卫生员,用破布缠了缠,走了五天才到,腿已经保不住了。成纪南边一个村子,妇人难产,没有接生婆,抬到收容站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,大人也差点没救回来。
她把竹简合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天已经黑了,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学员们在自习。她站了很久,转过身,拿起一卷空白的竹简,开始写。
她写的不再是病历,而是一个构想。她写道——“传习所成立以来,学员已近百人,能独立诊治者三十余人。然其多集中于庄园及各联防点,病人上门则治,不上门则待。联防区外之村庄,无卫生员,无医士,百姓有病不能治,有伤不能救。此次收容之伤员,近半来自联防区外,伤口普遍化脓,皆因无人清创包扎之故。欲除此弊,不能只靠病人上门,当使医士走出去。”
她写道——“片区医疗制:按联防区之地理分布,将现有村庄划分为若干片区。每二十个村子设一名初级医士,划片包干,巡回出诊。医士常驻片区中心村,定期巡周边村庄,每月至少一轮。遇急病,百姓可至中心村求医,亦可托人传信,医士上门诊治。医士之药品、器械、口粮,由传习所统一配给,不从片区征收。医士之考课,由传习所定期巡查,以治愈率、出诊次数、百姓口碑为据。”
她写完了,放下笔,把竹简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,走出诊室,往正屋去了。
古时月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成公英刚送来的汉阳联防损失报告。溃兵潮虽然挡住了,但联防区边缘的几个村子还是被洗劫了,粮食被抢,房子被烧,死了人。他正在看那些数字,沐朝歌推门进来。她在客位上坐下,把竹简从袖子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古时月拿起竹简,展开。他看得很慢,每个字都看了。看完,他放下竹简,看着沐朝歌。
“联防区外的村子,没有卫生员,伤员在路上走了几天才到收容站,伤口化脓的比例比区内高出一倍多。”沐朝歌说。
古时月点头。“你的构想,是派医士出去,不只是等病人上门。”
沐朝歌说。“二十个村子配一名初级医士,划片包干,巡回出诊。医士常驻片区中心村,定期巡周边村庄。百姓有病,能及时治。有伤,能及时包。不用等,不用拖,不用把轻伤拖成重伤。”
古时月静默了很久。他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。联防区现有的村庄,加上联防区外愿意接受古家医疗的村庄,总数已超过二百个。每二十个村子配一名医士,需要至少十名初级医士。传习所能独立诊治的学员有三十余人,抽调十人出去,不影响传习所的正常教学。药品和器械的供应,成公英能协调。巡诊的路线和马匹,姜冏能安排。后勤和组织他来协调,沐朝歌只管定标准。
“你只管把标准定好。后勤和组织,我来协调。”古时月说。
沐朝歌站起来,朝古时月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古时月一个人坐在正屋里,看着桌上那卷竹简。他想起第一卷的时候,沐朝歌在诊室里给第一个学徒上课,土墙上挂着一块黑漆木板,板上写着“我们做的这些事,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”。那时候她只能一个人教,一个人治。现在她有了传习所,有了近百名学员,有了三十多名能独立诊治的医士。她要把这些医士撒出去,像撒种子一样,撒到联防区内外的每一个村庄。
种子撒下去,会生根,会发芽,会长成大树。大树多了,就能挡住风沙。不是墙,是医。不是刀,是药。不是杀,是救。
他提起笔,在竹简上批了一行字——“准。后勤、组织、人事,两府协调。成先生、姜公、贾先生分头落实。沐娘子定标准、选医士、定片区。一个月内拿出方案。”写完了,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
第二天一早,成公英看了沐朝歌的构想,没有多说,翻开舆图开始画片区。贾诩看了,说了一句——“片区医疗制,比军谋府的布防图还细。”姜冏看了,算了一笔账,十名医士,每人配一匹马,一个药箱,每月需药品若干、粮食若干。他把数字报给成公英,成公英批了。
沐朝歌在传习所里挑选第一批外派的医士。姜蓼排在第一个,铁兰排在第二个,吴荇排在第三个。她把名单贴在讲堂的墙上,对学员们说——“你们不是去当官的,是去救人的。到了村里,百姓不认你的名字,认你的药箱。药箱在,你就站得住。”学员们看着自己的名字,没有人说话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冬,战后统计,联防区外伤员近半,伤口化脓者多。沐朝歌提“片区医疗制”,每二十村配一医士,划片包干,巡回出诊。时月言“你只管定标准,后勤组织我来协调”。成公英画片区,贾诩赞“比军谋布防图还细”,姜冏核粮药。首批十人,姜蓼领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