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道收容站是在十天之内陆续建起来的。第一站在獂道以北，官道旁边有一片缓坡，坡下有一条小溪，取水方便。铁娃带着民兵砍了几天树，搭了四十多间窝棚，又用木桩和麻绳圈了一个大院子。院子入口处用木板搭了一个棚子，棚子下面摆了一张桌案、两条长凳，桌上放着竹简和毛笔。这就是检疫棚。棚子旁边用石灰撒了一道白线，线外是健康区，线内是检疫区。进出通道分开，入口在东边，出口在西边，不让人走回头路。
第二站在平襄城外，离驿站不远。成公英亲自选址，挑了块地势高的地方，不积水。窝棚比獂道的多搭了二十间，因为平襄的位置更靠东，流民经过的更多。第三站在成纪东郊，最远，也最简陋，但该有的都有——检疫棚、隔离区、普通区、灶房、茅厕，一样不少。
沐朝歌把防疫标准写成文书，让成公英派人送到各站。标准写得很细：新到流民先在检疫棚登记，筛查发热、咳嗽、腹泻症状；无异常者，发号牌，入普通区；有发热症状者，隔离两日，两日后无异常方可入营。隔离区与普通区之间用草帘隔开，不得随意走动。各站每日上报收容人数和疫情情况，驿卒传送，不得延误。
成公英抽调了三个驿丞，分别负责各站的物资调配。獂道站的驿丞是铁柱，平襄站的是老张，成纪站的是小李。三人各管一摊，粮草、药品、帐篷、草席，都从庄园的机动仓调拨。铁柱是个年轻人，腿脚快，办事利索。他把物资出入账记得清清楚楚，每天核对一遍，少了就报，多了就存。成公英来检查的时候，翻了翻他的账册，说了一句。“可以。”
铁娃率民兵在收容站周边日夜巡逻。白天一班，夜里两班，每班五人，沿着收容站的外围来回走。不是为了防流民，流民不会抢。防的是那些趁乱劫掠的盗匪。关中饥荒，盗匪蜂起，有些跟着流民混进了凉州地界，见了粮食就抢，见了单身的就杀。铁娃在獂道站北边的一处沟里截住过一伙盗匪，五个人，手里拿着刀，正蹲在沟里分赃。铁娃带人围上去，没有杀人，缴了刀，赶走了。
流民越来越多。每天几十人、上百人，拖家带口，从东边涌过来。他们走过长安的废墟，翻过陇山的隘口，踩着满脚的泥泞血泡，终于看见了收容站的窝棚和炊烟。有人跪在地上哭，有人瘫倒在路边，有人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检疫棚前。
一个关中老农，六十来岁，胡子拉碴，脸上全是尘土。他走到检疫棚前的时候，脚步踉跄，扶着桌案才站稳。铁柱让他坐下，问了他姓名、籍贯、人口，在竹简上记了下来。然后姜蓼走过来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烫的。
“老人家，你发热了。先去隔离棚住两天，退了烧再出来。”
老农愣了一下，然后急了。“俺没病！俺就是走路走多了，热的！你让俺进去！俺两天没吃东西了！”他骂骂咧咧地拍开检疫棚的门帘，要往里面闯。姜蓼没有拦他，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块麻布，用凉水浸湿了，叠成长条，走到老农面前。
“老人家，你坐下。”姜蓼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老农瞪着她，没有动。姜蓼没有退，把湿麻布敷在他额头上，凉丝丝的。老农的怒气消了几分，但还是梗着脖子。
“俺没病。”
姜蓼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。“老人家，不是赶你走。是后面两百多个人，不能因为你一个都倒下。你住了两天，退了烧，就能进去。有粥喝，有地方睡。”
老农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，不再挣扎。铁柱扶着他，进了隔离棚。隔离棚里只有干草和麻布，冷，但干净。老农躺在干草上，闭上眼睛。姜蓼端了一碗热粥进来，放在他旁边。
“喝了吧。喝完睡一觉。明天退了烧，就能出去。”
老农端起粥碗，手在抖。粥是稀的，黍米熬的，放了点盐。他喝了一口，烫得直咧嘴，但舍不得吐。他慢慢地喝，喝完了，把碗放在地上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闺女，你叫什么？”
“姜蓼。”
“姜先生，俺不是有意骂你。俺是怕。怕被赶出去，怕饿死。”
姜蓼蹲下来，把碗收起来。“不会赶你走的。退了烧就能进去。”
老农点了点头，躺下了。姜蓼走出隔离棚，在竹简上记下了老农的体温和症状，又去检查下一个流民。
两天后，老农退了烧。姜蓼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，确认没有异常，给他换了一块号牌，让他进了普通区。普通区有粥有饼，有干草铺，有麻布盖。老农蹲在窝棚门口，端着粥碗，喝得很慢。他抬头看见铁娃带着民兵从门口走过，喊了一声。
“后生，这里是啥地方？”
铁娃停下来。“古家庄园的收容站。少郎让建的。”
老农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了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“你们少郎，是个好人。”
铁娃没有接话，带着民兵继续巡逻。
成公英来各站巡查物资。他先去了獂道站，铁柱把账册递给他。成公英翻了翻，粮食够吃七天，药品够用十天，草席和麻布还够用两天。他在竹简上批了一行字：“从机动仓再调五十领草席、三十匹麻布。”又去了平襄站，老张把账册递上来，成公英看了一遍，补了两袋盐。最后去了成纪站，小李说粮草还够，就是炭不够，夜里冷。成公英记下了，让驮马队送了一车炭过去。
晚上，古时月在正屋里看成公英送回来的巡查报告。三道收容站运转正常，收容流民已超过五百人，隔离区未发现大规模疫情。他看完报告，放在桌上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月亮很大，照在院子里。他想起那个关中老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们少郎，是个好人。”他不是好人，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该做的事，就是不能让人饿死。
他回到案后，提起笔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兴平元年，汉阳联防边界三道收容站成。獂道、平襄、成纪各一。沐朝歌定防疫标准，进出分道，检疫隔离。成公英调物资，铁娃巡逻防盗。关中老农发热不肯隔离，姜蓼以湿布敷额言“不是赶你走，是后面两百多人不能因你一个都倒下”，老农从之。时月言“该做的事，就是不能让人饿死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