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材备齐了,绷带和烈酒也入库了,沐朝歌觉得还差一样——人。药再好,不会用,等于没有。会用了,用不对,也等于没有。她把传习所的全部学员召集到讲堂里,姜蓼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上面是训练科目。沐朝歌站在黑板前,没有拿教案,开口就说。
“从今天起,停掉所有理论课,只练实战。溃兵随时会来,伤兵随时会到。你们没有时间慢慢学,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最快救人的方法。”
讲堂里坐着四十多个学员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有人紧张得手心出汗,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笔记,有人咬着嘴唇。沐朝歌扫了一圈,继续说。
“第一课,伤员分类。战场上,伤兵不会排队等你一个一个看。他们躺在地上,有的在喊,有的在哭,有的已经不会出声了。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——谁先救,谁后救,谁不救。”
她用白垩土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:红、黄、绿、黑。
“红色,危重伤,不救就会死。大出血、窒息、胸部开放伤。先救。黄色,重伤,可以等一等。骨折、中度出血。第二批救。绿色,轻伤,自己能走。擦伤、轻伤。最后救。黑色,救不活的。已经断气的、头颅重伤的。不救。把药材留给能活的人。”
学员们安静地看着黑板,有人在抄,有人在默念。沐朝歌让姜蓼把准备好的道具搬上来——几块麻布上涂了红色的汁液,模拟血迹。几个高年级学员躺在地上,扮演伤员。沐朝歌让新学员一个一个地上来分类。
第一个新学员走到一个“伤员”面前,那人躺在地上,胸口有一大片“血迹”,呼吸急促,脸色苍白。新学员蹲下来,看了看,犹豫了一下。“红色。”沐朝歌问为什么。他说。“胸口伤了,呼吸急促,不救会死。”沐朝歌点头。“过。”第二个新学员走到一个“伤员”面前,那人抱着腿,腿上有血迹,但意识清醒。新学员看了看,说。“黄色。”沐朝歌问为什么。他说。“腿伤了,能等。”沐朝歌点头。“过。”第三个新学员走到一个“伤员”面前,那人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,身上没有血迹。新学员蹲下来,摸了摸脉搏,没有。翻开眼皮,瞳孔散了。他站起来,说。“黑色。”沐朝歌问为什么。他说。“死了。”沐朝歌点头。“过。”
练完了分类,练止血带。沐朝歌拿出一根麻绳,在自己手臂上做示范。“止血带只能用在四肢,扎在上臂或大腿的上段。扎紧,勒到不出血为止。每隔一炷香的工夫,松开一次。不松开,整个胳膊会坏死。”她让学员们分组练习,互相扎。有人扎得太紧,勒得对方直叫唤。有人扎得太松,血还在流。沐朝歌一个一个地纠正。
“扎止血带的时候,要记住时间。什么时候扎的,要记下来。松的时候,也要记下来。不记时间,就会忘了松。忘了松,胳膊就废了。”
姜蓼在墙上用炭笔画出止血带的正确位置——上臂的上三分之一,大腿的上三分之一。旁边写着一行字:“扎后记时,一炷香松一次。”
练完了止血带,练担架搬运。沐朝歌让学员们用长矛和麻布做简易担架。两根长矛,一块麻布,麻布两端绑在长矛上,绷紧,伤员躺在中间。四人一组,各抬一角。姜蓼躺上去,让人抬着走了一圈。有人抬得不稳,伤员晃来晃去。有人走得太快,后面的人跟不上。沐朝歌让他们重来。
“抬担架的时候,伤员的头朝后,脚朝前。下坡的时候,后面的人抬高,前面的人放低。上坡的时候,后面的人放低,前面的人抬高。走平路的时候,步伐一致,不能晃。”
学员们练了整整一下午。有人胳膊酸了,有人手磨破了,没有人喊停。
夹板固定骨折的标准操作,沐朝歌让姜蓼画在墙上。姜蓼用炭笔在土墙上画了几幅简图——小腿骨折的夹板位置、前臂骨折的夹板位置、上臂骨折的夹板位置。每一幅图都标注了夹板的尺寸和绑缚的位置。图下面写着口诀:“小腿三块板,内外后侧各一块。前臂两块板,掌侧背侧各一块。上臂四块板,前后内外各一块。松紧以指为尺,每日检查脚趾手指。”
学员们围着墙看图,有人用竹简抄,有人用手指在墙上描。沐朝歌站在旁边,没有催他们。看懂了,记住了,才能做对。做对了,才能活人。
晚上,沐朝歌把学员们分成两组,搞了一次模拟演练。一组扮演伤员,一组扮演急救员。伤员的身上涂了红色的汁液,躺在讲堂的地上,有的在喊,有的在哭,有的不会出声。急救员提着药箱冲进来,分类、止血、包扎、固定、搬运。有人手忙脚乱,把止血带扎错了位置。有人镇定自若,有条不紊。
沐朝歌在旁边打分,每错一处扣一分。扣完分的,重来。重来又错的,再重来。练到半夜,大部分学员都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全套操作了。虽然还不够熟练,但至少不会犯致命的错误。
姜蓼在墙上又加了一幅图——伤员分类流程图。红黄绿黑,四种颜色,四种处置。图下面写着:“红先救,黄次之,绿最后,黑不救。”字写得不好看,但很清楚。后来的学员每次进讲堂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四幅图。
沐朝歌站在讲堂门口,看着学员们分组练习。姜蓼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先生,他们练得差不多了。”
沐朝歌摇头。“还不够。战场上,不是练得差不多就行。差一点,就是一条命。”
姜蓼没有再说话。
夜里,沐朝歌在诊室里整理训练记录。她在竹简上写下每个学员的成绩和存在的问题,写完了,放在桌上。窗外,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学员们还在练。有人在互相扎止血带,有人在抬担架,有人在墙上看图。
古时月推门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朝歌,你还没歇?”
沐朝歌没有抬头。“快了。学员们在练,我等他们练完。”
古时月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传习所的灯光。那些学员还在练,有人抬着担架从东走到西,从西走到东。步伐已经稳了,担架不晃了。有人在练止血带,扎了松,松了扎,反复练。
“朝歌,你教出来的这些人,能顶用吗?”
沐朝歌放下笔。“能。他们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。第一卷的时候,他们跟着我治过溃兵。第二卷的时候,他们跟着联防队治过伤。这次只是规模更大,伤员更多。他们能顶住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你也能顶住?”
沐朝歌看着他。“能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问。他走到门口,停下。“早点歇。”沐朝歌点头。他推门出去了。
沐朝歌一个人坐在诊室里,看着桌上那卷训练记录。她把每个学员的名字念了一遍,想起他们的脸。有的跟着她三年了,有的才来几个月。有的稳重,有的毛躁。有的手巧,有的笨拙。但她知道,上了战场,他们都不会退。因为他们是她教出来的。
她吹熄了灯,走出诊室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还在练的学员。姜蓼在指导一个新手扎止血带,声音不高,但很耐心。那个新手的额头上有汗,手在抖,但扎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