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习所里的活从来没有这么急过。姜蓼把清单上的药材一项一项地清点完毕,三七、独活、白及、大黄、甘草、当归都齐了,但纱布绷带和烈酒还差得远。沐朝歌站在诊室门口,看着院子里堆着的麻布,心里算了一笔账。六十一匹纱布,需要裁成三指宽的条带状,每匹布能裁几十条,每条卷成一卷。手快的妇人,一天能卷几十卷。她只有不到十天的时间。
她把女学徒们召集到院子里,让姜蓼从灶房搬来几口大锅,架起柴火,烧上水。麻布要先用开水蒸煮,煮掉浆料和杂质,再放在太阳底下晾干。不能暴晒,晒太久了布会脆,包扎的时候容易断。晾到半干的时候收进来,在阴凉处继续晾,直到手感柔软。
姜蓼带着几个年长的女学徒蹲在锅边,把麻布一匹一匹地放进锅里煮。水开了,麻布在沸水里翻滚,蒸汽弥漫,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草木的清香。煮了一炷香的工夫,姜蓼用竹夹子把麻布捞出来,放在竹竿上沥水。沥干了,搬到太阳底下晾。
“晾到半干就收,不要晒太干。”沐朝歌走过来,拿起一匹半干的麻布,用手摸了摸,又扯了扯。“韧性够了。裁的时候,顺着布纹裁,不要横着裁。横着裁的容易断。”
女学徒们围坐在院子里的草席上,每人面前一堆麻布,一把剪子。沐朝歌教她们裁布的尺寸:三指宽,一尺长。三指宽是包扎伤口的标准宽度,太宽了浪费,太窄了缠不紧。一尺长是手臂和腿部的标准长度,头部的需要短一些,但可以临时剪。
“裁好了,卷起来。从一头开始卷,卷紧,压平。卷好了,放在陶罐里,加盖封存。不能受潮,不能沾灰。”
女学徒们开始裁。有人手生,裁出来的布条宽窄不一;有人手快,裁得又快又齐。沐朝歌一个一个地教,不急不躁。她拿起一块裁歪了的布条,对那个学徒说:“顺着布纹裁,不要偏。偏了,布条就不直。不直,包扎的时候就会皱。”
学徒重新裁了一条,这回裁直了,自己拿起来看了看,笑了。
裁好的布条一卷一卷地码在陶罐里,每罐装二十卷,罐口用麻布封住,再盖一块木板,压上石头。沐朝歌在罐子上贴了标签——“纱布绷带,兴平元年秋,传习所制。”标签上还注明了数量、日期和保管人。
军器坊那边,老丁头已经连蒸了七天的烈酒。六座炉子轮着烧,陶罐里的黍米酒咕嘟咕嘟地冒泡,蒸汽从竹管里滴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陶坛里。蒸馏车间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,炉火映得满屋通红,酒气浓得呛人。老丁头光着膀子,只穿一条犊鼻裈,脖子上搭着一条麻布,擦汗用。
丁满负责拉风箱,一推一拉,炉火忽明忽暗。老丁头盯着竹管里滴下来的酒,用碗接了一点,尝了尝。不够烈,继续蒸。火再大一点,风箱拉快一点。丁满咬着牙,加快了速度,额头的汗珠子甩得到处都是。
第七天傍晚,老丁头终于尝到了一口让他满意的烈酒。碗里的酒清澈透明,入口辛辣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他放下碗,靠在墙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连日的高温和劳累让他的眼皮越来越重,他靠着墙,不知不觉滑坐在地上,头一歪,打起了盹。
姜蓼端着药汤进来找老丁头,她是来送沐朝歌给老丁头配的补气药的。推开军器坊的门,酒气扑面而来,呛得她咳嗽了两声。她看见老丁头靠墙坐在地上,头歪着,嘴角挂着口水,手里还握着一把铁钳。姜蓼蹲下来,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。
“老丁头,老丁头。”
老丁头哼了一声,没有醒。姜蓼又推了推,加大了力气。老丁头猛地睁开眼睛,茫然地看着她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姜蓼把手里的药汤递给他。
“沐娘子让你喝的。补气的。”
老丁头接过碗,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,把碗还给她。“烈酒蒸好了,你去告诉沐娘子,明天送过去。”
姜蓼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,说了一句。“老丁头,你该歇了。再蒸下去,你自己先倒了。”
老丁头摇了摇头。“歇不了。沐娘子等着用,前线的兵等着用。”他撑着墙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又坐下去。姜蓼扶住他,把他按回地上。
“你坐着。我去给你打碗热水。”
姜蓼去打了一碗热水,端回来递给老丁头。老丁头接过去,喝了两口,烫得直咧嘴。姜蓼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那张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。
“老丁头,你多大年纪了?”
“五十六了。”
“五十六了,还这么拼?”
老丁头把碗放下,看着炉膛里的火。“不拼不行。少郎说了,战场上换一把矛的时间,就是一条命。沐娘子说了,战场上没有烈酒,伤兵就会死。我多蒸一坛酒,也许就能多救一个人。”
姜蓼没有再说。她站起来,把空碗收好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“老丁头,明天早上我来叫你。你今晚早点歇。”
老丁头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老丁头把蒸好的烈酒装坛。每坛酒都用陶罐封好,罐口涂了蜡,防止漏气。他在每个罐子上贴了标签——“清创用烈酒,兴平元年秋,军器坊制。”标签上还注明了酒精度数和蒸馏日期。
沐朝歌来验货。她打开一坛,倒了一碗,闻了闻,又蘸了一点尝。辛辣,烈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她放下碗,看着老丁头。
“老师傅,这批酒,比上批好。火候够了。”
老丁头咧嘴笑了。“沐先生说好,那就是好。”
沐朝歌把酒坛搬进诊室的药库,跟纱布绷带放在一起。绷带在陶罐里,烈酒在陶坛里,一排一排地码着,整整齐齐。姜蓼站在药库门口,看着那些罐子和坛子,说了一句。“先生,这些东西,够用了吧?”
沐朝歌没有回头。“够用一阵。不够再蒸,再裁。”
夜里,传习所的灯还亮着。女学徒们还在裁布,有人裁累了,揉揉手腕,继续裁。姜蓼在旁边指导,拿着卡尺量布条的宽度。宽了重裁,窄了不能用。军器坊的灯也亮着,老丁头还在蒸酒。丁满拉风箱拉得胳膊酸了,换了个徒弟继续拉。
古时月从正屋出来,走到传习所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他看见女学徒们低头裁布,看见老丁头在炉前打盹,看见姜蓼端着热水给老丁头灌。他没有进去打扰,转身回了正屋。
沐朝歌在诊室里核对清单。绷带,六十罐,够了。烈酒,三十坛,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