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报是羌人斥候连夜送回来的。马跑死了两匹,换了马继续跑。送信的斥候在庄门口翻身下马,腿一软跪在地上,被铁娃一把拽起来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沾着汗渍的竹简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少郎,长平观……败了。”
古时月接过竹简,展开。字迹潦草,是斥候在路上匆匆记的,但内容清清楚楚——马腾、韩遂联军在长平观被樊稠、郭汜击败,马腾主力受损,韩遂退向凉州。他看了一遍,递给贾诩。贾诩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成公英从门口进来,手里也拿着一份情报,是另一个方向的斥候送来的,内容相同。
“少郎,马腾和韩遂败了。”贾诩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“联军兵力优势没能发挥。马腾的中军先溃,韩遂的侧翼见势收兵。两人互不统属,各打各的,败了不奇怪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贾诩跟过来,用手指着长安以西的长平观位置。“战斗在这里打的。马腾军先溃,韩遂军见势不妙退却,联军全线溃败,辎重尽失。残部向西溃退入凉州,沿途劫掠百姓。”
成公英也走到舆图前,眉头紧锁。“贾先生,溃兵有多少人?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联军近两万人,死伤至少三成,溃散至少三成。能成建制退回来的,不超过五千。但这五千人没有粮草,没有将领统一指挥,会散成若干股,沿着官道往西跑。他们要回凉州,就得过汉阳。要过汉阳,就要经过我们联防区的边缘。”
古时月的手指定在舆图上联防区东界的位置。獂道、平襄、成纪,三个点排成一条线。溃兵会沿着官道经过这些地方的北边或东边。他们没有粮草,就会抢。抢谁?抢那些刚编户登记的村子,抢那些刚分到地的屯田户,抢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。
“贾先生,传令下去。张绣、阎行各率骑兵,沿联防区东界展开警戒。发现溃兵,先警告。警告不听,拦截。拦截不住,驱散。驱散不了,打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少郎,骑兵出击,步兵呢?”
“庞德的步兵队作为预备队,在庄园待命。铁娃的民兵守好各屯各寨,不许百姓外出,不许溃兵进村。成先生,粮草和药品要往前线送。各联防点的烽火台加派人手,发现溃兵立即举火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命令传下去的时候,张绣正在马厩里检查马匹的蹄铁。他听了铁娃转达的命令,没有多说什么,把马鞍往马背上一搭,系紧肚带,翻身上马。阎行在客舍里擦他的断矛,听了命令,把断矛插回鞘里,穿上甲胄,走出客舍。两人在练兵场上碰面,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,各自带着自己的骑兵队出了庄门。
一百二十骑,分成两队,沿着联防区东界的官道展开。张绣往北,阎行往南。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,尘土扬得老高。百姓站在田埂上,看着骑兵队从眼前呼啸而过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默默祈祷。
庞德在练兵场上把第三队的步兵召集起来,简短地说了几句。“溃兵要来了。我们不打头阵,但我们要准备打。甲胄不离身,武器不离手。随时待命。”士兵们齐声应了。
铁娃骑着马,挨个村子通知。赵亭长正在村口抽旱烟,听了铁娃的话,把烟灰磕在地上,站起来。“铁队长,你放心,獂道的人,不会让溃兵进村。”铁娃点了点头,拨马往平襄跑。王功曹在县衙里听了消息,脸色发白,但还是咬着牙说了一句。“平襄的百姓,我管。溃兵来了,我顶着。”铁娃没有多说,继续往成纪跑。李县长咳嗽着,让人把城门关上,对铁娃说了一句。“成纪的墙虽然矮,但人在,墙就在。”
傍晚,第一批溃兵出现在联防区东界的斥候视野里。不是大队人马,是散兵,三三两两,沿着官道往西走。他们丢了武器,丢了甲胄,丢了魂魄。有人瘸着腿,有人捂着伤口,有人什么伤都没有,但眼睛是空的。
张绣的骑兵队在官道北边的一处土坡上看见了他们。他没有下令出击,只是让骑兵们列队,站在土坡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溃兵。溃兵也看见了骑兵队,有人停下来,有人绕道走,有人跪在地上,举起双手。
张绣派了一个斥候下去问。斥候骑马跑到溃兵面前,勒住马。“你们是哪部分的?”溃兵跪在地上,声音发抖。“马……马将军的兵。败了,都败了。将军跑了,我们跑散了。”斥候又问。“多少人?后面还有没有?”溃兵摇头。“不知道,我们跑散了,到处都是人。”
斥候回来禀报。张绣沉默了片刻,下令。“继续警戒。不主动攻击。但也不许他们进入联防区。谁敢进,打。”
阎行在南边也遇到了溃兵。他的做法跟张绣一样——不主动攻击,但不许进。溃兵在官道边上停下来,有人坐在地上喘气,有人趴在水渠边喝水,有人蹲在路边哭。阎行骑马站在土坡上,看着那些人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金城,打了败仗,也是这样跑的。丢了武器,丢了甲胄,丢了魂魄。跑着跑着,就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。
他拨马走了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收到了张绣和阎行的第一份巡逻报告。溃兵已经出现在联防区东界,人数不多,没有组织,没有将领,没有粮草。他们只是跑,往西跑,往凉州跑,往家的方向跑。
贾诩看着报告,说了一句。“少郎,这只是先头。后面还有大队。败兵不会挤在一起,会散成几十股、几百股,沿着官道和山道往西涌。我们要防的不是一股,是几十股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张绣和阎行的人不够。把庞德的步兵也调上去,在联防区东界布防。不要堵路,要守村。溃兵过路可以,进村不行。”
庞德接到命令,带着第三队的步兵出发了。他们没有骑马,步行往东走。每人带着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。长矛在手,刀在腰间。走到半夜,到了联防区东界,选了几个制高点,布了防线。
天亮的时候,第二批溃兵到了。这次不是散兵,是一股上百人的队伍。他们有头领,有旗帜,有武器。他们没有粮草,见了村子就想抢。张绣的骑兵队在官道上拦截,溃兵的头领骑着马,举着刀,朝张绣喊。“我们是马将军的兵,借点粮,不白借。”
张绣没有下马,冷冷地看着他。“这里没有粮。往西走,别回头。”
头领咬着牙,想冲。张绣的骑兵队举起了矛。头领看了看那些矛,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兵,拨马走了。
庞德在村口布防,看见溃兵远远地过来,就让民兵把拒马推到路中间。溃兵看见拒马,看见那些举着长矛的兵,没有硬闯,绕道走了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,一边看报告,一边在舆图上标出溃兵的路线。线从长安出发,经过长平观,沿着官道往西,经过獂道北边、平襄东边、成纪南边。线是乱的,不是一条,是几十条,像蚯蚓在土里钻。但方向是一样的——往西。
他放下炭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练兵场上空无一人,人都调到东边去了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最后一课。她讲的是战场急救,讲的是怎么在溃兵潮中救更多的人。他不知道她在讲什么,但他知道,她讲的每一个字,都跟他的每一个命令一样,关乎生死。
他转过身,回到案后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冬,马腾、韩遂联军败于长平观。马军中溃,韩遂收兵,联军全线溃败。溃兵西返,过汉阳,经联防区东界。时月令张绣、阎行骑兵展开警戒,庞德步兵布防。百姓守村,不许溃兵入。粮药前置,以待伤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