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一个接一个传来的,像秋天的落叶,扫不尽,吹不散。成公英每天早晨都要到西跨院的账房整理斥候送回来的情报,最近半个月,来自关中的消息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让人不安。
这一天清晨,他又收到了三封急报。第一封来自长安城内的暗线,说城外的饥民已经开始剥树皮、挖草根,有人饿死在路边,无人收尸。第二封来自扶风郡的一个县吏,说县中存粮已尽,百姓纷纷逃难,往东去洛阳,往西来凉州。第三封来自陈仓方向的驿站,说沿途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,野狗成群,眼珠子泛着绿光。
成公英把这三封急报看了一遍又一遍,在竹简上汇总了几条关键信息,抱着去了正屋。古时月正在看姜冏送来的汉阳联防季度报告,见成公英脸色不好,放下了竹简。
“成先生,出什么事了?”
成公英把汇总的竹简放在桌上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少郎,关中饥荒比我们预想的严重得多。长安城外饿殍遍野,有县乡官吏上报——人相食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古时月拿起竹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放下。他没有说话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,阳光很好,安民营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鸡,笑声清脆。灶房的烟囱冒着烟,王媪在煮粥。一切都很正常,但关中正在死人,成批地死人。
“贾先生呢?请他来。”
铁娃跑去请贾诩。贾诩来得很快,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军谋府的斥候简报,显然他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。他在客位上坐下,把简报放在桌上,没有说话。
古时月把成公英的汇总竹简递给他。贾诩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放下。
“少郎,今年关中的粮荒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李傕和郭汜在长安内斗,谁也没工夫管农事。田地抛荒,粮仓空了,百姓没东西吃。人相食,是迟早的事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贾先生,你觉得这消息对我们有什么影响?”
贾诩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指着关中方向。“关中粮荒,李傕缺粮。马腾在郿县也缺粮。两家手里都没有余粮,谁也不敢先动兵,因为一动兵就要耗费粮草。但马腾这个人,脾气暴,耐不住。他如果向李傕求粮被拒,很可能会起兵攻打长安。”
古时月走到舆图前,看着关中那片区域。“你觉得马腾会去求李傕?”
贾诩点头。“一定会。马腾的兵屯在郿县,离长安最近。他的粮草撑不了多久,不求李傕,就得退兵。退兵了,他就丢了面子。马腾这个人,面子比命重要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窗外,安民营的笑声还在继续,灶房的炊烟还在飘。他转过身,回到案后坐下。
“成先生,你继续盯紧关中的消息。每天汇总一次,不管有没有新情况,都要报。贾先生,军谋府从现在起进入二级戒备。骑兵队轮休取消,斥候派到关中去,马腾和李傕的一举一动都要知道。”
两人同时应了。
消息传到了军器坊。老丁头正在炉前打制一批新矛头,徒弟们围在旁边,有人拉风箱,有人递铁料。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年轻徒弟蹲在门口,喝着水,跟旁边的师兄弟说起了关中饥荒的事。“听说长安城外,人吃人。”老丁头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,继续砸。
砸完了手上那个矛头,他把锤子放在铁砧上,转过身,看着那个徒弟。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成先生那边的文书说的。他们说,有县吏上报,人相食。”
老丁头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,打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一个麻布包。麻布包里是一块黍饼,硬邦邦的,放了有些日子了。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干粮,平时舍不得吃,想着哪天没饭吃了顶一顶。他把黍饼掰成几块,递给那几个徒弟。
“吃吧。我们这里好歹不饿死人。”
徒弟们接过黍饼,没有人说话。有人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有人没吃,把黍饼攥在手里,低着头。
老丁头把剩下的半块黍饼包好,放回柜子里,关上柜门。他重新拿起锤子,站到炉前,继续砸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铁花四溅,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军器坊里回荡。
消息也传到了传习所。沐朝歌正在给学员们上课,姜蓼从外面进来,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沐朝歌听完,点了点头,继续讲课。她没有在课堂上提关中饥荒的事,但下课后把姜蓼留了下来。
“药材储备还够吗?”
姜蓼翻了翻账册。“退热的药够用两个月,金创药够用三个月。防疫的药不多,生石灰还有一些,草木灰随时能烧。”
沐朝歌想了想。“防疫的药再备一些。关中那边如果闹饥荒,逃过来的人身上可能带着疫病。我们得提前准备。”
姜蓼应了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坐了很久,把舆图上的关中部分看了又看。长安、郿县、陈仓,这些地名在舆图上只是几个小黑点,但每一个黑点后面都是几万、几十万条命。他想起第一卷的时候,自己站在这个院子里,想着怎么活过乱世。现在,乱世已经来了,而且越来越乱。关中饥荒,人相食,这在史书上只是一个词,但在这个时代,是每天在发生的事情。
铁娃端了一碗粥进来,放在桌上。“石哥,你今天还没吃东西。”
古时月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黍米熬的,很香。他放下碗,看着铁娃。
“铁娃,你说,那些逃难的人,为什么往西走?”
铁娃想了想。“因为往东是洛阳,洛阳也缺粮。往南是武都,山路难走。往西是凉州,凉州有我们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他端起粥碗,几口喝完,把碗放下。
当天下午,古时月在正堂召开了军议。贾诩、成公英、张绣、庞德、姜冏、铁娃都在。他把关中的情况说了一遍,把贾诩的判断也说了。
贾诩站起来,指着舆图。“少郎,在下判断,马腾和李傕早晚会因为粮草兵戈相向。马腾缺粮,李傕也缺粮。谁也不会把自己的粮给谁。马腾性格刚烈,忍不了多久。只要他开口求粮被拒,就会起兵。”
张绣问。“贾先生,马腾起兵,跟谁打?”
贾诩说。“跟李傕。李傕在长安,马腾在郿县。两家离得近,一打起来,关中就是战场。”
庞德抱着胳膊,说了一句。“他们打他们的,我们守我们的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庞德说得对。他们打他们的,我们守我们的。但我们要做好准备——他们打起来,溃兵会往凉州跑。我们得守住边界,不能让溃兵冲进来。”
成公英翻开账册。“少郎,存粮够吃一年半。药材够用两个月。如果流民太多,粮食和药材都会吃紧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粮食的事,先不动储备。从机动仓拨一部分,用来收容流民。药材的事,沐娘子已经在准备了。各队要配合,流民来了,先筛查,有病的隔离,没病的安置。”
各人领命。
散会后,古时月把贾诩留下。两人对坐,古时月倒了一碗水给他。
“贾先生,你觉得马腾会输还是会赢?”
贾诩端起水碗,没有喝。“输。他打不过李傕。李傕虽然内斗,但手下的兵是董卓留下的西凉精锐,比马腾的兵能打。但马腾输了,也不会被彻底消灭。他会退回凉州,休整以后再打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那韩遂呢?他会帮谁?”
贾诩放下水碗。“韩遂谁都不会帮。他会看,看谁赢面大,就帮谁。如果马腾打得不错,韩遂会跟马腾联合。如果马腾败了,韩遂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当他的镇西将军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练兵场上还有人在加练。远处,关中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
他想起老丁头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们这里好歹不饿死人。”关中正在饿死人,凉州暂时没有。但谁能保证永远没有?不能靠运气,要靠准备。
贾诩站起来,拱了拱手,退了出去。古时月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漆黑的天际。马腾和李傕会打起来,关中会变成战场,溃兵会往西跑。他能做的,就是在溃兵跑到家门口的时候,把门关紧。不是把门关上,是把门关紧。关上,不让人进来。关紧,不让人撞开。门是墙,是沟,是兵,是粮,是药。门关紧了,里面的人就能活。
他转过身,回到案后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,关中大饥,饿殍遍野,人相食。成公英汇总探报,老丁头分黍饼于徒,言“我们这里好歹不饿死人”。贾诩判断马腾、李傕将因粮草相攻。时月令全军二级戒备,斥候深入关中,医药储备加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