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卷竹简合上的时候,沐朝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,又睁开,看着桌上那摞竹简。四卷,一卷辨症,一卷清创,一卷接骨,一卷颅脑。每一卷都写了一个多月,改了无数遍。她拿起最上面一卷,展开,从头看到尾。辨症卷里写的是金创感染的早期辨别——伤口红肿、发热、化脓,什么程度该清创,什么程度该截肢,什么程度还能救。她看了三遍,改了一个字,把“必死”改成了“难治”。放下辨症卷,拿起清创卷。清创卷里写的是止血与清创手法——烈酒冲洗、腐肉刮除、桑皮线缝合、引流条留置。她看了两遍,没有改。接骨卷里写的是骨折与脱臼的复位固定——手法复位、夹板绑缚、每日检查脚趾手指。她看了一遍,加了一句注释——“儿童骨折愈合快,夹板固定时间可比成人缩短一半。”颅脑卷里写的是颅脑损伤的判断与处理原则——意识障碍、瞳孔变化、呕吐、抽搐,什么情况能开颅,什么情况不能开。她看了两遍,把“开颅”改成了“钻孔减压”。
她合上最后一卷,把四卷竹简摞在一起,用麻绳捆好。姜蓼端着药汤进来,看见桌上那摞竹简,愣了一下。“先生,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”
姜蓼放下药汤,走到桌边,伸出手,想摸那摞竹简,又缩了回去。她看着那摞竹简,眼眶红了。她跟了沐朝歌三年多,从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,到现在能独立坐诊、能带新学员、能处理金创。她知道这四卷竹简的分量。每一卷都是沐朝歌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,每一页都是改了又改、抄了又抄。
沐朝歌端起药汤,喝了一口。药汤是苦的,但她没有皱眉。她放下碗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学员们在自习。练兵场上,铁娃还在带着新兵练夜战,火把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。
“姜蓼,你去把成先生请来。再把贾先生、少郎都请来。我要给他们看看这本书。”
姜蓼应了,跑出去了。
古时月先到,贾诩随后,成公英最后。三人在诊室里坐下,看着桌上那摞竹简。沐朝歌没有说什么,只是解开麻绳,把四卷竹简摊开,一卷一卷地摆在他们面前。
古时月拿起辨症卷,翻开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他看了几页,放下,拿起清创卷。清创卷里画着薄刃刀和刮骨匙的图样,标注了尺寸和使用方法。他看了几页,放下,拿起接骨卷。接骨卷里画着小腿夹板的图样,标注了每一块板的长度、宽度、厚度。他看了几页,放下,拿起颅脑卷。颅脑卷里写着钻孔减压的步骤和禁忌。他看了最后一段,放下竹简。
“朝歌,这是凉州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外科学专着。”
沐朝歌没有说话。贾诩拿起辨症卷,翻了翻,放下。他不懂医术,但他看得懂这本书的分量。没有一句玄虚的话,没有一句看不懂的术语。每一句都是白话,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成公英拿起接骨卷,看了夹板的图样,对沐朝歌说了一句。“主母,这本书,比在下看过的任何医书都实用。太医令的药书,只写药,不写怎么治伤。你写了。”
沐朝歌说。“不能只留在我脑子里,得让每个随军医员都能照着做。”
古时月把四卷竹简摞在一起,用麻绳重新捆好。“朝歌,这本书,你打算怎么用?”
沐朝歌想了想。“先抄五份。一份留传习所,一份留诊室,一份给随军医队,一份存正屋,一份给成先生。以后随军医队扩编了,再抄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抄的事,我让人安排。成先生,你从治政府调几个人,专门抄书。字要工整,不能有错。抄完了校对三遍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当天晚上,成公英从治政府调了六个写字好的文书,连夜抄写。六个人坐在西跨院的账房里,每人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竹简,旁边放着墨砚和毛笔。成公英把原稿拆开,每人分几页,抄完了交换。每抄完一卷,校对一遍。校对完了,再抄下一卷。六个人忙了三天,抄了五套。每套四卷,用麻绳捆好,贴上标签。
第一套留传习所,放在沐朝歌的书架上。第二套留诊室,放在药柜旁边,随用随取。第三套给随军医队,由姜蓼保管,出任务时随身携带。第四套存正屋,放在古时月的柜子里,与编户录、屯田册、军械账并列。第五套给成公英,存入治政府的档案库。
沐朝歌拿到五套抄本的时候,一本一本地翻开检查。字迹工整,没有漏页,没有错字。她把抄本分给各人,对姜蓼说了一句。“这本书,不是摆着好看的。要用。用烂了,再抄。抄烂了,再教。教完了,再写新的。”
姜蓼点头。
消息传到各联防点。铁娃听说《金创正宗》写完了,跑来诊室看了一眼。他不识字,但看见那摞厚厚的竹简,说了一句。“石哥说,这本书能救几百条腿。”沐朝歌说。“不是几百条,是几千条、几万条。”
张绣来诊室换药的时候,也看见了那本书。他翻了翻接骨卷,看到小腿夹板的图样,说了一句。“末将当年在金城打仗,有个弟兄小腿断了,郎中不会接,锯了腿。要是有这本书,那条腿也许能保住。”
庞德在练兵场上听说了这件事,没有说话。训练结束后,他来到诊室,站在门口,看着桌上那摞竹简,看了很久,转身走了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,把那套《金创正宗》从柜子里取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他看的是颅脑卷,钻孔减压那一节。沐朝歌写得极细——先用烈酒消毒头皮,再用薄刃刀切开头皮,用骨膜剥离器剥开骨膜,用钻孔器在颅骨上钻一个小孔,用刮骨匙扩大骨孔,放出硬膜下血肿,用烈酒冲洗,缝合头皮。每一步都写了注意事项——钻孔不能过深,过深会刺破脑膜;刮骨不能过猛,过猛会损伤脑组织;冲洗不能过急,过急会引起颅内压骤变。
他合上竹简,放回柜子里。这本书,不是在写医理,是在写命。每一个字,都是一条命。写错了,就是一条命。写对了,就是一条命。沐朝歌写了三年,改了无数遍,就是为了不错。
夜里,沐朝歌一个人在诊室里,把那套《金创正宗》又看了一遍。她看到辨症卷里那句“伤口红肿,热不可触,脓液黄稠,为感染已深”,停了一下。她想起那个因感染而死的老兵,伤口红肿热痛,她清创了三次,还是没能救回来。她在这句话旁边加了一行批注——“早发现,早清创。晚一刻,命难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