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丁头送来那套手术刀具的时候,是用一块麻布包着的。麻布外面扎着麻绳,麻绳打了死结,解了半天。沐朝歌解开麻布,里面是一个木匣,木匣不大,一尺长、半尺宽,匣盖用铜扣扣着。她打开匣盖,里面躺着三件器具——一把薄刃刀,一把刮骨匙,一根探针。三件器具并排躺在匣子里,每一件都用麻布条裹着,只露出握柄。握柄上刻着“陇”字,字迹很小,但很清楚。
沐朝歌先拿起薄刃刀。刀身细长,刃口极薄,刀尖微微上翘,形如小镰刀。她把刀举到油灯下,转动刀身,看刃口的打磨。刃口光滑,没有毛刺,没有卷刃,淬火线均匀。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刃口,没有割破,但能感觉到那股锐利。老丁头站在旁边,搓着手,没有说话。
“老丁头,这刀的刃口,你是怎么磨的?”
老丁头搓了搓手。“先粗磨,后细磨,再用油石精磨。磨一下,看一下,磨一下,看一下。磨了一个下午。”
沐朝歌把薄刃刀放回匣子里,拿起刮骨匙。刮骨匙是铜制的,柄长四寸,匙头椭圆形,边缘薄而锋利。她摸了摸匙头内侧,光滑如镜,没有毛刺。匙头与柄的连接处焊得牢固,没有缝隙。
“铜的,不生锈。比铁的好。”
老丁头点头。“铜的软,不伤骨头。铁的硬,刮骨的时候容易把好骨头刮坏。在下试了好几种铜料,最后选了这一种。韧,不脆,耐磨。”
沐朝歌把刮骨匙放回去,拿起探针。探针细长,铜制,针尖圆钝,不会刺穿血管。针身上刻着刻度,每一分一道刻痕,一寸一道粗痕。她把探针举到灯下,看着那些刻痕。刻痕均匀,间距相等,没有歪斜。
“老丁头,这刻痕,你是怎么刻的?”
老丁头搓了搓手。“先用卡尺量好间距,再用錾子一錾一錾地刻。刻一下,量一下。刻一下,量一下。刻了整整一天。”
沐朝歌把探针放回匣子里,合上匣盖,扣好铜扣。她看着老丁头,老丁头的脸被炉火烤得通红,手上全是烫伤的疤痕,指甲缝里嵌着铁锈。他的眼睛很亮,带着一种等待评分的紧张。
“老师傅,你的手艺比我想的更准。”
老丁头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他的牙掉了两颗,笑起来像个孩子。“给沐先生打的东西,马虎不得。”
沐朝歌把木匣放在桌案上,打开,又看了一遍。薄刃刀、刮骨匙、探针,三件器具在油灯下闪着暗光。她把每一件都拿出来,用烈酒擦洗了一遍,再放回去。反复擦洗了三次,才满意地合上匣盖。
老丁头没有走,站在旁边,看着沐朝歌擦洗器具。他打了一辈子铁,打过刀、打过矛、打过锄头、打过镰刀。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沐朝歌这样,把他打的东西当作宝贝一样对待。不是因为她客气,是因为她知道,这些东西能救命。
“老丁头,这套器具,你还得再打一套。”
老丁头愣了一下。“再打一套?”
“一套不够。随军医队有好几个,每个队都要配一套。你按这套的尺寸和材质,再打三套。薄刃刀的刃口要比这套再薄一分,刮骨匙的匙头再小一分,探针的刻痕再细一分。”
老丁头点了点头。“行。在下回去就干。”
沐朝歌从桌案下面拿出一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几锭银子。她数了几锭,用麻纸包好,递给老丁头。
“这是工钱。”
老丁头没有接。“沐先生,在下不要工钱。这套器具,是在下送给你的。你救了多少人,在下心里有数。在下打几把刀,算不了什么。”
沐朝歌把钱放在桌上。“工钱要收。不收,下次不找你了。”
老丁头犹豫了一下,接过麻纸包,揣进怀里。“沐先生,下次要打什么,你开口。”
沐朝歌点了点头。
老丁头走了。沐朝歌坐在案前,打开木匣,又看了一遍那三件器具。薄刃刀,刮骨匙,探针。三件器具,三样用途,都能救命。她拿起薄刃刀,在灯下转动,刃口闪着寒光。她想起第一卷的时候,给伤兵清创,用的是普通的匕首,刃口太厚,刮不干净。现在有了专门的薄刃刀,清创就利索了。
她拿起刮骨匙,摸了摸匙头内侧。铜质光滑,没有毛刺。她想起那个骨髓炎的病人,腿骨坏死,用普通的刀子刮不干净,刮了三次还是流脓。有了刮骨匙,就能刮到骨头深处。
她拿起探针,看着那些刻痕。她想起那个腹部中箭的溃兵,箭头断在肚子里,找不到。用探针探,能探到异物的位置。刻痕能告诉你探进去了多深,不会刺穿血管。
她把三件器具放回匣子里,合上匣盖,锁进药柜。药柜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——药材、药方、病案、书籍。现在又多了一套手术刀具。每一件都是老丁头亲手打造的,每一件都刻着“陇”字。
姜蓼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汤。她看见沐朝歌在整理药柜,把药汤放在桌上。
“先生,老丁头送来的刀具,你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很好。”
姜蓼走到药柜前,打开匣盖,看了看那三件器具。“先生,这套刀具,比我们以前用的强多了。以前用的匕首,刃口太厚,刮不干净。现在有了薄刃刀,清创就利索了。”
沐朝歌接过药汤,喝了一口。“器具再好,也要会用。明天你带着新学徒,练清创。用猪皮练,把薄刃刀、刮骨匙、探针都用上。练熟了,才能上真人。”
姜蓼应了。
夜里,沐朝歌在诊室里写《金创正宗》的手术器械章。她把薄刃刀、刮骨匙、探针的图样画在竹简上,标注了尺寸、材质、用途。她写道——“薄刃刀,刃薄如纸,用于剔除腐肉。刮骨匙,铜制,用于刮除坏死骨膜。探针,细长,用于探查异物。”写完了,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军器坊的炉火还亮着,老丁头在赶制第二批手术刀具。他光着膀子,抡着锤子,一下一下地砸。丁满在旁边拉风箱,炉火映红了两个人的脸。
沐朝歌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她想起老丁头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给沐先生打的东西,马虎不得。”马虎不得,四个字。老丁头不识字,但他知道这四字的意思。打坏了,就是一条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