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折脱臼的病案整理到第四十一例的时候，沐朝歌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同样是小腿骨折，有的兵三个月就能下地走路，有的养了半年还是一瘸一拐。差别不在伤势轻重，在复位和固定的手法。复位准的，愈合快；固定牢的，骨头不长歪。她把这四十一例病案按受伤部位分类——上肢骨折、下肢骨折、肋骨骨折、锁骨骨折、颅骨骨折。下肢骨折最多，十九例，其中小腿骨折占了十一例。骑兵摔下来，小腿最容易断。
沐朝歌把小腿骨折的十一例病案单独拿出来，逐例分析复位手法和固定方式。她发现，手法复位比器械复位效果好。用手摸准骨折端的移位方向，牵引、对合、端挤，一步都不能错。错了，重来。重来的时候，病人疼得浑身发抖，但骨头对上了，就能少受几个月的罪。固定方式也很关键。她试过用麻布缠绕、用桑皮线缝合、用夹板绑缚，效果最好的是夹板绑缚——竹片削成合适的长度和宽度，内外侧各一块，后侧再加一块，麻布缠三道，松紧以能塞进一根手指为宜。
她在病案旁边批注了一行字——“夹板过紧，血脉不通，肢体坏死。夹板过松，固定不牢，骨痂不长。松紧之度，以指为尺。”批注写完了，她把夹板绑缚的要点列了出来。
第一，夹板尺寸。小腿骨折用三块夹板，内外侧各一块，后侧一块。内侧板从膝内侧到踝内侧，外侧板从膝外侧到踝外侧，后侧板从腘窝到跟腱。宽度各约两寸，厚度约三分。她用炭笔在竹简上画了小腿夹板的图样，标注了每一块板的长度、宽度、厚度。画完了，觉得不够清楚，又画了一张横截面图，标出夹板与腿的相对位置。
第二，绑缚顺序。先绑中间一道，再绑上下两道。麻布缠三圈，打结在夹板外侧，不在伤口上方。打结要牢，但不能死结，方便每日松开检查。她在图样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每日松绑两次，检查皮肤色泽温度。若脚趾发紫发凉，立即松解夹板。”
第三，复位手法。她画了小腿骨折的手法复位图——助手固定大腿，术者一手握足跟，一手握骨折端，牵引、对合、端挤。每一步都标了用力方向和力度大小。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牵引不可过猛，过猛则伤筋。端挤不可过重，过重则碎骨。”
老丁头按照沐朝歌的图纸打制了一套接骨器具——刮骨匙、骨膜剥离器、复位钳。每件器具都经过反复淬火和打磨，刃口锋利，握柄防滑。沐朝歌试用后，在器具清单上批了一行字——“刮骨匙柄加长一寸，便于深入创口。复位钳口加垫麻布，防滑防损伤。”老丁头二话没说，重新打了一套。
老赵的木工班按照沐朝歌的尺寸标准赶制了一批夹板。小腿夹板、前臂夹板、上臂夹板、大腿夹板，每种都有大中小三个号。夹板用毛竹削成，边缘磨光滑，用麻布包裹，以免刮伤皮肤。每一副夹板上都刻着“陇”字和尺寸编号。沐朝歌验收的时候，拿起一副小腿夹板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用手指摸了摸边缘，又卡在自己小腿上试了试松紧。
“老赵，内侧板短了半寸。加长半寸。”
老赵接过去，量了量，果然是短了半寸。他二话没说，重新削了一副。
沐朝歌在接骨章里还写了一个关键原则——“固定后每日检查手指脚趾是否发紫，若发紫则夹板过紧须松解。”她不是凭空写的，是治过一个民兵，小腿骨折，夹板绑得太紧，三天后脚趾发黑，差点截肢。从那以后，她每次查房都要先看手指脚趾。她在书里加了一句话——“脚趾如墨，肢已坏死。脚趾如紫，血脉尚存。每日三查，不可懈怠。”
她还写了不同部位骨折的夹板尺寸和绑缚方法，每一种都画了图谱，标注了寸法。前臂骨折用两块夹板，掌侧一块，背侧一块，腕关节留出活动空间。上臂骨折用四块夹板，前后内外各一块，腋下垫棉垫防压迫。大腿骨折用三块长夹板，外侧从髋到膝，内侧从腹股沟到膝，后侧从臀到膝。肋骨骨折不用夹板，用宽麻布缠绕胸廓，松紧以能深呼吸为度。锁骨骨折用“∞”字形绷带固定，双肩后拉，锁骨对位。
她写完了图谱，又写了一篇总论，把接骨的要领概括成几句话——“骨折之治，首在复位。对位准，则愈合快。次在固定。固定牢，则骨不歪。末在养气血。气血足，则骨痂生。三者缺一不可。”
古时月来诊室送药的时候，沐朝歌正在画锁骨骨折的绷带图。他站在她身后，看着那张图，看了很久。
“朝歌，你这是画了第几张了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小腿的、前臂的、上臂的、大腿的、锁骨的、肋骨的，都画了。每一种都要画正视图、侧视图、横截面图。画错了重来，画不清楚也重来。”
古时月拿起一卷已经写好的接骨章，翻到小腿骨折那一页。图样清晰，标注详细，每一步都有说明。他放下竹简，说了一句。
“军队中最常见的伤就是骨折。骑兵从马上摔下来，步兵被滚木砸中，弓箭手从墙上掉下来。这一章，将来能救几百条腿。”
沐朝歌手上的笔没有停。“几百条腿？不止。这本书记下来了，以后的人照着做，能救几千条、几万条腿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说话，在她对面坐下，看她画图。沐朝歌画得很慢，每一笔都很小心。她先画骨的轮廓，再画夹板的位置，再画绑缚的走向。画完了，退后一点看看，不满意，擦掉重画。古时月不催她，也不走，就坐在那里看着。
画了一个时辰，终于画完了。沐朝歌放下笔，揉了揉手腕，把竹简卷起来，放在那摞已经写好的书稿上。书稿已经有一尺高了，《金创正宗》写了快一半。清创卷、接骨卷、颅脑卷、烧伤卷，一卷一卷地摞着，像一座小小的塔。
“朝歌，你写这本书，写了多久了？”
沐朝歌想了想。“快两个月了。每天写一点，不敢急。急了会出错，错了就是一条命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把桌上那摞书稿整了整，用麻绳捆好。“我去让成公英找人抄。抄完了，发到每个随军医队。”
沐朝歌点头。
古时月抱着书稿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“朝歌，你今天歇了吗？”
沐朝歌没有回答。她已经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古时月没有叫醒她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诊室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靠着椅背睡着了。桌上摊着接骨章的最后一页，上面写着——“骨折之治，首在复位，次在固定，末在养气血。三者缺一不可。”
姜蓼端着一碗药汤进来，看见沐朝歌睡着了，没有叫醒她，把药汤放在桌上，熄了灯，轻轻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