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腾的使者回到郿县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使者姓庞,名柔,是马腾的亲信部将,在第二卷中曾奉命去古家庄园借粮试探。他走的时候信心满满,以为李傕再怎么跋扈,也不至于不给征西将军面子。回来的时候却灰头土脸,脸色比夜色还沉。马腾在正堂等他,面前摆着一碗酒,已经凉了,没有喝。
“怎么说的?”马腾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庞柔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不敢看马腾。“将军,李傕不肯借粮。”
马腾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。“不肯借?他怎么说?”
庞柔犹豫了一下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。“李傕派人传话,说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说将军不过是陇西一匹夫,给你征西将军是看得起你,别不知好歹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马腾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缓缓站起来,走到庞柔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“他原话是这么说的?”
庞柔不敢抬头。“是。一字不差。”
马腾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庞柔。窗外,郿县的夜色笼罩着城墙和营帐,远处有几点火光在闪烁。他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庞柔跪在地上,膝盖都麻了,不敢起来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马腾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。
庞柔如蒙大赦,磕了个头,退出去了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马腾一拳砸在窗框上,木屑飞溅。他的指节破了,血顺着窗框往下流,他没有感觉到疼。他的脑子里只有那句话——“陇西一匹夫”。他在陇西起兵,打了半辈子仗,从一个无名小卒打到了征西将军。李傕算什么?董卓的余孽,靠着几个凉州老乡撑腰,在长安城里作威作福。他马腾是凭自己的本事打出来的,不是靠谁的施舍。
“李傕……”他咬着牙,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。
第二天,马腾召集了手下诸将,秘密商议。他没有提李傕羞辱他的事,只说了一句:“关中缺粮,我们不能再等了。不往东打,就要饿死。”诸将面面相觑。有人问打谁,马腾说:“长安。”
消息传到了古家庄园。斥候是从郿县方向连夜赶回来的,马都跑死了两匹,换了马继续跑。刘大亲自把情报送到正屋,古时月正在看汉阳联防的季度汇总。他接过竹简,展开,看了一遍,递给贾诩。贾诩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
“马腾开始集结兵力了。屯在长平观附近,离长安不到百里。”贾诩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。“少郎,马腾这是要打李傕。”
古时月看着舆图上长安和长平观之间那片区域,沉默了片刻。“贾先生,你觉得马腾会跟谁打?”
贾诩几乎没有犹豫。“李傕。但他一个人打不过。马腾的兵虽然精,但数量不够。李傕手里是董卓留下的西凉精锐,能打硬仗。马腾需要帮手。”
古时月抬起头。“他会找谁?”
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韩遂。”
古时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“韩遂会入伙吗?”
贾诩放下水碗,看着舆图上金城的方向。“韩遂是谁有利就跟谁走的人。如果马腾势大,韩遂会跟他联合。如果马腾势弱,韩遂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等。等马腾开口求他,等李傕露出破绽。谁给的好处多,他就跟谁走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“韩遂不是马腾的朋友,也不是李傕的朋友。他是他自己的朋友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少郎说得对。韩遂从来不是谁的朋友。他只认一个道理——谁能让他活下去,他就跟谁走。”
古时月看着舆图上金城、郿县、长安三个点,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。“马腾要打李傕,韩遂可能入伙。关中要乱了。我们离关中不远,溃兵会往西跑。”
贾诩也站起来。“不止溃兵。还有流民。关中粮荒加上打仗,百姓活不下去,只能往西逃。凉州是他们最近的路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贾诩。“我们得准备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军谋府已经在准备了。张绣的骑兵队加强了东边防线的巡逻,庞德的步兵队整训待命。成先生那边,粮仓和药库也在加量储备。”
古时月回到案后坐下,拿起笔,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。“马腾求粮被拒,李傕出言羞辱。马腾怒,屯兵长平观。此战必起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片刻。“贾先生,你说马腾会输还是会赢?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会输。但不会输得太惨。他退回凉州,休整以后再打。韩遂会看风向,如果马腾打得不错,他会跟马腾联合。如果马腾败了,韩遂会调头去讨好李傕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
消息传到了军中。张绣正在马厩里检查马匹的蹄铁,听了斥候的汇报,没有说什么,继续检查。庞德在练兵场上带着第三队练冲锋,听了消息,只是嗯了一声,继续喊号令。铁娃来问古时月:“石哥,马腾要打李傕,咱们要不要做准备?”古时月说。“已经准备了。你该练什么还练什么。”
铁娃应了,跑回去继续训练。
夜里,古时月一个人站在哨楼上,看着东边的天际。长安的方向,看不到火光,但他知道那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。马腾的愤怒、李傕的傲慢、韩遂的算计,三股力量搅在一起,迟早要炸开。他在舆图上看到的长安、郿县、金城三个点,像三块打火石,撞在一起就会起火。火着起来,烧的是关中的百姓,溅出来的火星会落到凉州。
他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,马腾求粮于李傕,被拒,受辱。怒,屯兵长平观,欲攻长安。贾诩言“马腾一人打不过,必拉韩遂”。时月问“韩遂会入伙否”,贾诩答“韩遂乃随风倒之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