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接到李傕的调令时，正在金城的大帐里喝酒。李傕的使者是从长安连夜赶来的，马跑得口吐白沫，进门的时候腿都在抖。使者递上竹简，韩遂接过去，展开，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信上写得很客气，大意是：马腾在郿县不安分，恐有异动，请韩公速往陇东调解，务必劝住马腾，勿使兵戈相向。
韩遂端起酒碗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使者站在帐中，等着回复。韩遂放下酒碗，笑了一下。“知道了。你回去告诉李将军，我这就动身。”
使者走了。韩遂坐在帐中，看着那卷竹简，看了很久。马腾不安分？他早就知道。马腾这个人，脾气暴，耐不住，受了气一定要出。李傕那张嘴，得罪了多少人，自己还不知道。他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看着陇东的方向。郿县、长平观、长安，三个点排成一条线。马腾在长平观屯兵，李傕在长安调兵，他夹在中间。
“来人。备马，去郿县。”
韩遂只带了少量随从，轻骑简从，沿着渭水北岸的官道往东走。他走得不快，边走边看。路两旁的田地大片抛荒，杂草丛生，偶尔能看见几个逃难的百姓，面黄肌瘦，见了骑兵就躲。他勒住马，看了一会儿，继续走。
到了郿县地界，远远就看见马腾的大营。帐篷连绵数里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兵士们正在操练，刀光闪烁，号令声此起彼伏。韩遂勒住马，看了很久。马腾的兵比他想的多，士气也比他想的高。他在马上算了一下，至少有七八千，加上预备队，近万。
他在营门口下了马，马腾亲自出来迎接。马腾穿着一身铁甲，腰挎长刀，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，精神很好。他看见韩遂，拱手笑道。“韩公远来辛苦，请进帐说话。”
韩遂也拱手，跟着马腾进了中军大帐。帐中已经摆好了酒菜，马腾请韩遂上座，自己坐在主位。两人寒暄了几句，马腾直奔主题。
“韩公，李傕欺人太甚。我马腾在凉州起兵，打了半辈子仗，靠的是自己的本事。他李傕算什么？董卓的余孽，靠着几个凉州老乡撑腰。我向他借粮，他不给也罢了，还出言羞辱，说我是‘陇西一匹夫’。”马腾的声音越来越大，最后几乎是在吼。“韩公，你说，这口气我能咽吗？”
韩遂端起酒碗，喝了一口，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，落在帐外那些操练的兵士身上。脚步声、喊杀声、刀盾撞击声，混成一片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马腾近万兵力，士气高昂。李傕在长安的兵力虽然多，但内斗不止，将领各怀异心，未必能全力迎战。如果马腾打得好，胜算不小。
“马公，李傕确实过了。”韩遂放下酒碗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。“但你一个人打，怕是不够。”
马腾看着他。“韩公的意思是？”
韩遂站起来，走到帐门口，看着外面那些操练的兵士。“我这次来，李傕让我调解。但我不是李傕的人，我是凉州人。马公要打，我韩遂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马腾愣了一下。“韩公，你……”
韩遂转过身，看着马腾。“我这就派人回金城调兵。兵到了，我与马公共进退。”
马腾站起来，走到韩遂面前，伸出手。韩遂握住他的手。两人对视了片刻，都没有说话。
当天夜里，韩遂派亲信快马回金城调兵。信写得很短，只有几句话——“马腾势大，此战胜算不小。速调兵来郿县，与我会合。切勿延误。”亲信把信揣进怀里，翻身上马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韩遂留在了马腾的营中。马腾给他安排了一顶大帐，就在中军帐旁边。韩遂没有多说什么，每天在营中走动，看马腾的兵操练、看粮草储备、看地形地貌。他不问，只是看。
消息传到古家庄园，是五天以后的事。羌人斥候从郿县方向送回来的急报，刘大亲自送到正屋。古时月不在，他和沐朝歌在练兵场旁整理药材单子。刘大骑马跑到练兵场，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。
“少郎，韩遂翻盘了。”
古时月正在核对药材清单，闻言抬起头。刘大喘着气，把情报说了一遍——韩遂奉李傕之命去调解，到了马腾营中，不但没有劝住马腾，反而当场翻盘，派亲信回金城调兵，自己留在马腾营中表示“愿与马公共进退”。
古时月听完，把手里的药材单子递给沐朝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看着刘大，沉默了片刻。“韩遂这个人，翻脸比翻竹简还快。”
刘大不知道该怎么接话，低着头。古时月让他下去歇着，自己往正屋走。沐朝歌收拾好药材单子，跟在他后面。
“韩遂不是李傕派去调解的吗？怎么反而帮马腾了？”沐朝歌问。
古时月没有回头。“他看到马腾势大，觉得马腾赢面大，就倒过去了。韩遂从来不是谁的朋友，他只认谁能让他活下去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问。
正屋里，贾诩已经在等了。他显然也收到了消息，舆图摊在桌上，炭笔画了几条线。古时月进门的时候，他正在看韩遂的进军路线。
“贾先生，你都知道了？”
贾诩点头。“韩遂调兵，少则十天，多则半个月。他手里的兵一到，马腾和韩遂联军就有两万多人。李傕在长安的兵力虽然多，但内斗不止，未必能挡。”
古时月在舆图前站定，看着那几条线。“韩遂这一翻盘，关中彻底乱了。马腾和李傕打，韩遂掺和进来。三家混战，谁都顾不上谁。”
贾诩抬起头，看着古时月。“少郎，他们顾不上我们，是好事。但溃兵会更多，流民也会更多。我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成先生那边已经在准备了。粮仓和药库都在加量。边防巡逻也加密了。”
贾诩把舆图卷起来，放回架上。“少郎，韩遂这一步走得险。他跟马腾联合，赢了，他是功臣。输了，他得罪了李傕，金城也回不去了。他不是在赌马腾能赢，他是在赌自己能活。”
古时月在案后坐下，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韩遂这辈子，一直在赌。赌赢了，活。赌输了，死。他不在乎跟谁一起赌，只在乎赌注够不够大。”
贾诩点头。
消息传到了军中。张绣听了，只说了一句。“韩遂这个人，靠不住。”庞德没有说话，继续练他的兵。铁娃来问古时月：“石哥，韩遂帮马腾打李傕，咱们要不要也帮一边？”古时月说。“不帮。他们打他们的，我们守我们的。”
铁娃应了，跑回去继续训练。
夜里，古时月一个人坐在正屋里，把韩遂翻盘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韩遂奉李傕之命去调解，看到马腾势大，当场翻盘。这个人的脑子转得太快了，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。他不是在帮马腾，他是在帮自己。马腾赢了，他有功。马腾输了，他可以说自己是去调解的，被马腾扣留，不得已才调兵。两面都说得通，两面都不吃亏。
他提起笔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兴平元年，韩遂奉李傕命往陇东调解马腾。见马腾兵强马壮，当场翻盘，调金城兵来会，自留马腾营中，言“愿与马公共进退”。时月言“韩遂翻脸比翻竹简还快”。贾诩言“韩遂非谁之友，只认谁能让他活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