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的部队开始东调的消息,是羌人斥候从金城方向送回来的。第一批斥候报告说,金城北门大开,一队一队的骑兵沿着官道往东走,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,从早上走到傍晚,不见尽头。第二批斥候报告说,韩遂带走了金城八成以上的兵力,留下的守军多是老弱,城防松懈,连城门上的旗帜都挂歪了。第三批斥候报告说,郿县马腾的营地也空了,主力全调到了长平观前线,留下的只有一些走不动的老卒和几匹瘸马。
刘大把这些情报汇总起来,送到正屋的时候,古时月正在和贾诩看舆图。贾诩接过竹简,一条一条地念,念完了,把竹简放在桌上,拿起炭笔,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粗线。线从金城出发,经过陇西郡北部,穿过渭水谷地,一直画到长平观。这是韩遂联军的进军路线。
“少郎,西边的兵都往东走了。”贾诩指着那条线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金城只剩老弱,郿县也只剩老弱。韩遂带走的是精锐,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、打不动的、不想打的。后方空虚。”
古时月看着那条线,沉默了片刻。“贾先生,你觉得他们会打多久?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不会太久。马腾和韩遂联军虽然有近两万人,但李傕在长安的兵力更多。马腾这个人,打得顺就猛,打不顺就乱。韩遂不会为了马腾拼命,他一看风向不对就会撤。所以,要么速胜,要么速败。拖不了太久。”
古时月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,从长平观往西,沿着那条粗线,一路退回到陇西郡东部联防区的边缘。联防区的边界在獂道以东,离长安还有几百里,但溃兵跑起来,几百里也就是几天的事。
“贾先生,如果联军战败,溃兵会往哪跑?”
贾诩指着那条线。“沿着原路往回跑。人都有惯性,来的路就是回去的路。溃兵不会往山里钻,不会往没有路的地方跑。他们会沿着官道,经过我们联防区的边缘。从獂道北边过去,或者从平襄东边过去。”
古时月抬起头。“如果联军打赢了呢?”
贾诩的手指停在长平观。“打赢了,马腾和韩遂会进长安。进长安之后,他们会抢。抢完了,兵还是散。散兵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城里,他们会往外跑。往西跑,往凉州跑。结果跟打败了一样——溃兵还是会经过我们联防区的边缘。”
古时月靠在椅背上,看着舆图上那条粗线,说了一句。“那就是说,无论他们打赢还是打输,我们都要面对溃兵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正是。打赢了,溃兵是抢红了眼的散兵。打输了,溃兵是丢了魂的败兵。两种兵,一种疯,一种怕。疯的比怕的更危险,但两种都会抢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练兵场上,铁娃正带着民兵练队列。号令声一声接一声,士兵们的动作整齐划一。远处,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一切如常,但他知道,平静的日子不多了。
“贾先生,我们要怎么准备?”
贾诩也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“三件事。第一,加固东边联防区的防线。獂道、平襄、成纪的烽火台要加派人手,哨所要增兵。民兵取消轮休,进入战备状态。第二,储备粮草和药品。流民和溃兵一起涌过来,粮食和药材都会吃紧。成先生那边要提前调拨,把机动仓的粮食和药材往前线送。第三,骑兵队前出到联防区东界,一旦发现溃兵靠近,立即拦截。拦不住就驱散,驱不散就打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贾诩。“打?我们跟溃兵打,会不会惹麻烦?”
贾诩摇头。“不会。溃兵没有建制,没有将领,没有粮草。他们只是一群拿着刀的饿鬼。打他们,不惹麻烦。不打他们,他们会抢百姓的粮,烧百姓的房,杀百姓的人。我们守在这里,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那就按你说的办。传令下去,全军进入一级戒备。张绣的骑兵队前出到獂道以东,庞德的步兵队作为预备队,在庄园待命。成先生那边,粮草和药品要提前送到各联防点,不能等事到临头再调。”
贾诩应了。
消息传到了各队。张绣接到命令后,没有多说什么,带着骑兵队出发了。一百二十骑,沿着官道往东走,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。铁娃站在哨楼上,看着骑兵队远去的尘土,下来对古时月说:“石哥,张绣走了。”古时月说。“他该走了。”
庞德在练兵场上接到命令,把第三队的步兵召集起来,简短地说了几句。“全军进入一级戒备。从今天起,甲胄不离身,武器不离手。随时准备出发。”士兵们齐声应了。
成公英在西跨院的账房里,翻开粮仓和药库的账册,一笔一笔地算。他要把机动仓的粮食和药品提前送到各联防点,不能等事到临头再调。獂道送多少,平襄送多少,成纪送多少,每个驿站存多少,都要算清楚。算错了,前线断了粮,就是人命。他算了一整天,算得头昏眼花,最后把数字抄在竹简上,让姜冏去安排调拨。
沐朝歌在诊室里,把姜蓼叫过来。“从今天起,卫生队随军行动。药品和器械要提前装好,随时可以出发。防疫的药材多备一些,溃兵身上可能带着疫病。”姜蓼应了,带着几个学徒连夜整理药箱。
老丁头在军器坊里,把库存的矛头和箭镞清点了一遍,又打了一批新的。他对徒弟们说:“这些天别偷懒,打多一点,前线的兵就少死一点。”徒弟们没有吭声,炉火烧得更旺了。
夜里,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东边的天际。那片漆黑里,马腾和韩遂的联军正在向长安推进,李傕的军队正在迎战。两股力量撞在一起,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死的人里,有些会变成溃兵,往西跑,跑到联防区的边缘。他要做的,就是在他们跑到百姓家门口的时候,把他们拦住。
铁娃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石哥,你说马腾和韩遂能打赢吗?”
古时月没有回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他们打不打得赢,我们都要准备好。打输了,溃兵往西跑。打赢了,溃兵也往西跑。跑过来的都是饿鬼,见了粮食就抢,见了人就杀。我们不能让他们进村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
古时月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,韩遂、马腾联军东进,金城、郿县空虚。贾诩画进军路线,言“无论胜败,溃兵必西返,经联防区边缘”。时月言“胜败皆需面对溃兵”。令全军一级戒备,骑兵前出,步兵待命,粮药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