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是当天下午传出去的。成公英把古时月的指令写成简短的文书,盖上治政府的印章,派驿卒分送各联防点。铁娃骑马去獂道,亲自通知赵亭长;姜冏去平襄,成公英去成纪。三路人马同时出发,马不停蹄,必须在天黑之前把消息送到每一个烽火台、每一个哨所、每一个屯。
獂道的烽火台上,值守的人从两个增加到四个。两班倒改成三班倒,每班四个人,四个时辰一轮。赵亭长亲自排班,把村里年轻力壮的后生都调了上来。有人问他要守多久,他说:“守到少郎说撤为止。”平襄的烽火台加高了一截,台上堆了双倍的柴草和干牛粪,值守的人从三个加到五个,每人发了一面红旗、一支火把、一盏油灯。王功曹站在台下,看着那些后生爬上去,对身边的县吏说了一句:“这次不是演习。”成纪的烽火台最高,风最大,值守的人裹着羊皮袄,缩在避风处,眼睛一直盯着东边的官道。
民兵取消轮休。铁娃在练兵场上宣布这条命令的时候,没有人说话。原本该轮休的人把行囊放回住处,从兵器架上取下长矛,回到队列里。赵二蹲在墙根下,把刀重新磨了一遍。张绣和阎行的骑兵队巡查加密为每日双巡。天不亮一队,天擦黑一队,沿着联防区东界的官道来回跑。马蹄声从獂道传到平襄,从平襄传到成纪,又从成纪传回来。百姓听见马蹄声,知道骑兵队在巡逻,心里踏实了。
成公英按战备标准调配粮食储备。他从机动仓里拨出三百石粮食,分三路送往獂道、平襄、成纪。每路十辆牛车,每辆车上装十石,用麻袋装好,上面盖了草席。驿报频次加密,从每三天一次改为每天一次。驿卒跑断了腿,换了马继续跑。
沐朝歌被请入正堂议事的时候,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贾诩、成公英、张绣、庞德、姜冏、铁娃,都在。长桌上摊着舆图,舆图上标着联防区的边界、烽火台的位置、骑兵队的巡逻路线。沐朝歌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参与军谋府的会议——不是来送药的,不是来汇报药材储备的,是来议事的。
古时月坐在案后,看见她,点了点头。“沐娘子,请坐。”
沐朝歌在成公英旁边坐下。她的面前没有舆图,没有竹简,只有一双手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直。
贾诩站起来,指着舆图。“马腾和韩遂联军已经东进长安,兵力近两万。李傕在长安迎战,兵力占优。无论胜败,溃兵都会西返。溃兵人数可能在三千到五千之间,也可能更多。他们沿着官道往回跑,会经过联防区的东界。最快七天,最慢半个月,第一批溃兵就会到。”
沐朝歌听得很仔细。她没有提问,只是在听。
贾诩继续说。“溃兵没有粮草,没有建制,没有将领。他们是一群饿鬼,见了粮食就抢,见了人就杀。我们的任务,不是消灭他们,是挡住他们。挡住他们,不让他们进入联防区。骑兵队前出拦截,步兵队作为预备队,烽火台传信,驿站转运物资。各司其职。”
贾诩说完了,看向古时月。古时月扫了一圈全场。“各队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?”
张绣、庞德、铁娃齐声应了。成公英和姜冏也点了头。沐朝歌没有说话。
古时月看着她。“沐娘子,医队能跟上吗?”
沐朝歌站起来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能。但需要知道溃兵的规模和时间节点。如果溃兵三千人,伤兵按三成算,就是九百人。其中重伤三成,轻伤七成。重伤需要手术,轻伤需要清创包扎。药品消耗——金创药按每人两份算,烈酒按每十人一坛算,绷带按每人三条算,夹板按每二十人一副算。防疫药材——生石灰、草木灰,按每百人一批算。退热汤、止泻药,按每五十人一批算。”
她说完,坐下了。正堂里安静了片刻。贾诩看着沐朝歌,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。不是惊讶,是重新审视。张绣和庞德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成公英在竹简上飞快地记。
古时月看着沐朝歌,说了一句。“按沐娘子说的准备。药品清单列出来,交成先生调配。”
沐朝歌点头。
散会后,沐朝歌回到传习所,把姜蓼和几个高级班的学员叫到诊室。她把溃兵的规模和伤兵比例说了一遍,让姜蓼按这个数字倒推药品需求量。金创药、烈酒、绷带、夹板、桑皮线,每一样都要算清楚。退热汤、止泻药、生石灰、草木灰,每一样都要备足。
姜蓼趴在桌上算了半天,抬起头。“先生,如果溃兵三千人,伤兵九百,我们的药不够。金创药只够五百人用,烈酒只够六百人用,绷带够用,夹板不够。”
沐朝歌想了想。“金创药不够,就用白及粉代替。白及粉不够,就用灶心土代替。烈酒不够,就用高度黍米酒代替。夹板不够,就让老赵的木工班赶制。桑皮线不够,让女学徒们连夜搓。防疫药材不能省,生石灰和草木灰要多备。”
姜蓼应了,带着学员们去清点库房。
沐朝歌一个人坐在诊室里,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。她在列药品清单,每一样都要写清楚品名、规格、数量、存放地点。写完了,还要抄一份给成公英,让他按清单调拨。她写得很慢,每个数字都要算两遍。算错了,战场上就会死人。
她想起刚才在正堂里,贾诩说“溃兵人数可能在三千到五千”。三千到五千,不是一个精确的数字,但她必须以这个为基准准备。准备多了,浪费。准备少了,死人。她不能浪费,也不能死人。所以她要把每一个数字都算准。
老丁头派人送来了一批新打的手术刀具。薄刃刀、刮骨匙、探针,每样五套,用麻布包着,装在木匣里。沐朝歌打开木匣,一把一把地检查。刃口锋利,淬火均匀,刻痕清晰。她合上匣盖,在药品清单上加了一行字——“手术刀具五套,已备。”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学员们在整理药材。练兵场上,铁娃还在带着民兵练夜战。远处,官道上传来马蹄声——那是张绣的骑兵队在巡逻。
沐朝歌写完最后一行字,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她把药品清单卷起来,用麻绳扎好,放在桌上。明天一早,这份清单就会送到成公英手里。他会按清单调拨物资,把药品送到各联防点。药品到了,医队就能跟上。医队跟上了,伤兵就能活。
她站起来,吹熄了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上那卷药品清单上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了诊室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没有睡。他站在舆图前,看着那条从长安到联防区的线。溃兵会沿着这条线往西跑,跑到獂道,跑到平襄,跑到成纪。他要在他们跑到之前,把门关紧。不是把门关上,是把门关紧。关上,不让人进来。关紧,不让人撞开。
他转过身,回到案后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兴平元年,全联防区进入警戒状态。烽火台加人,民兵停休,骑兵双巡。成公英调粮备驿,沐朝歌首次参与军谋府议事,详列医药储备清单。时月言“无论胜败,溃兵必来,守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