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名书送到庄园的时候,成公英正在西跨院整理秋粮账册。信使是獂道赵亭长派来的,一个年轻后生,骑着一匹瘦马,马背上驮着一个木匣。木匣用麻绳捆着,封口处盖了三枚印章——獂道、平襄、成纪,三县的官印。成公英接过木匣,拆开麻绳,打开匣盖。里面是一卷竹简,卷得很紧,外面裹着麻布。他展开竹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末尾盖着三县长吏的印章,还有几个手指印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合上竹简,抱着木匣去了正屋。
古时月正在看贾诩送来的军情通报,见成公英进来,放下竹简。成公英把木匣放在桌上,打开,取出竹简。
“少郎,三县联名送来文书,请求长期驻防。”
古时月接过竹简,展开。内容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。大意是:古家庄园在汉阳东部三县设联防以来,百姓安居,盗匪敛迹,烽火台传递军情及时,民兵巡逻不扰民。三县百姓感念古家之恩,愿长期接受联防保护。末尾盖着獂道、平襄、成纪三县长吏的印章,还有几个手指印——那是赵亭长、王功曹、李县长按的,按得很重,指纹清晰。
古时月看完了,把竹简放在桌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,獂道、平襄、成纪的位置用炭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“联防已立”。他看了很久,转过身。
“成先生,这份文书,收进治政府档案库。以后有人问起,汉阳东部三县为什么跟古家走,拿出这份文书,就是答案。”
成公英应了,把竹简卷起来,放回木匣,抱着出去了。
古时月让铁娃去请贾诩。贾诩来得很快,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斥候刚送来的情报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舆图,又看了看古时月的表情,心里有数了。
“贾先生,三县请求长期驻防。你怎么看?”
贾诩坐下来,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少郎,他们不是被说服的,是看见我们言出必行。说好了不占地,就不占地。说好了不征税,就不征税。说好了帮他们修墙、看病、种地,就一样一样做到了。他们信了,不是信我们说的话,是信我们做的事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汉阳联防建成了,从陇西庄园最东到平襄的驿道能跑快马了。但联防不能建成就撒手不管。巡察要加密。贾先生,你拟一个方案,军谋府负责。每月至少巡察一次,獂道、平襄、成纪各去一遍。巡察的内容不光是看烽火台和民兵,还要看百姓的庄稼、水渠、道路。有问题的,当场解决。解决不了的,报回来。”
贾诩放下水碗。“少郎,巡察的事,在下安排。但有一件事,在下想先听听少郎的意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县请求长期驻防,不只是要民兵和烽火台。他们要的是心安。巡察加密,是让他们知道,我们不会半途而废。但光有巡察不够,还要有人。在下建议,在獂道设一个常驻的联络点,派一个能说会道、懂农事、懂医术的人。不是官,是联络员。百姓有事,能找到人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联络员的事,你跟成先生商量。从治政府的人事册里挑。要有耐心,不怕跑路。汉阳那边路不好走,骑马要跑一天。”
贾诩应了。
消息传到了三县。赵亭长听说庄园要加密巡察,还要设联络员,蹲在村口抽了一袋旱烟,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。“古家少郎,做事做到底。不像有些人,开了头就不见尾。”王功曹在县衙里听了,没有说什么,只是让人把县衙门口的路扫了扫。李县长咳嗽着,对儿子说:“古家要在獂道设联络员,你愿不愿意去?”儿子点头,李县长没有再问。
成公英从人事册里挑了一个人。这人姓陈,名实,年纪不大,三十出头,在治政府做了两年文书,识字,会算,脾气好,不跟人红脸。成公英把他叫到正屋,古时月也在。
“陈实,派你去獂道当联络员。每月在獂道住二十天,回庄园住十天。百姓有事,你记下来,能当场解决的就当场解决,解决不了的报回来。粮草从庄园自带,不从当地征一粒粮食。规矩跟联防队一样——不占地,不征税,不收礼。”
陈实拱手。“少郎,在下明白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不是去当官的,是去当桥的。桥通了,两边的人就能走到一起。桥断了,两边的人就散了。你要做的,就是让桥不断。”
陈实点头。
陈实去了獂道。赵亭长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屋,在村东,离烽火台不远。屋子不大,土坯墙,茅草顶,但干净。陈实把桌案摆好,竹简摊开,毛笔蘸墨,开始工作。第一个来找他的是一个老妇人,说她家的水渠堵了,没人修。陈实跟着去看了,渠里淤满了泥,水流不畅。他在竹简上记了一笔,派人去通知平襄的联防队,让民兵来清淤。第二个来找他的是一个年轻人,说他想去古家庄园学医,问怎么报名。陈实告诉他,先识字,识字了才能学医。年轻人说他不识字,陈实说,不识字可以去蒙学先认字。蒙学在獂道没有,要去庄园。年轻人犹豫了。陈实没有催他,让他回去想想。
联络员的事传开了,三县的百姓开始习惯“有事找陈实”。陈实不嫌烦,一个一个地记,一个一个地解决。解决不了的,骑马回庄园报。报完了,再骑马回獂道。一个月跑好几趟,马瘦了,人黑了,但精神很好。
古时月在庄园里收到了陈实的汇报,厚厚一摞竹简,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看完了,对成公英说了一句。“陈实这个人,用对了。他不是最能干的,但他是最稳的。稳,就不会出事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
汉阳联防建成后,古时月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,从陇西庄园最东边出发,经过獂道、平襄,一直到成纪。这条线是驿道,也是联防线。线上标着烽火台的位置、驿站的位置、联防队的营地。他看了很久,对贾诩说了一句。“贾先生,从前汉阳东部三县是散的,现在串起来了。串起来了,就不容易散。”
贾诩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条线。“少郎,串起来的不是三座县城,是人心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说话。夜里,他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初平三年,汉阳东部三县联名请求古家庄园长期驻防,联名书入治政府档案。贾诩言“非被说服,乃见言出必行”。时月定巡察之制,军谋府每月巡三县一次。设联络员于獂道,陈实任之。汉阳联防成,三十村连成一片,驿道畅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