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防队进驻平襄的第一天，姜冏就把规矩立了下来。他在城外的空地上画了一个圈，对民兵们说：“这是你们的地盘。做饭在这里，睡觉在这里，解手去那边的沟里。不许进城，不许扰民，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。”民兵们齐声应了。他们从庄园自带粮食，在空地上支起锅灶，捡了干柴，生火做饭。炊烟升起来，和城里的炊烟混在一起，但锅里的粥是庄园带的黍米，不是从平襄征来的。
王功曹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些民兵在城外埋锅造饭，看了很久，转身回了县衙。他派人去请姜冏，说要在县衙里设宴款待。姜冏去了，但没有坐下，只站在门口，拱手道：“王公，古家有军纪，士卒不取百姓一粟一布。在下若在县衙吃饭，就是破了规矩。规矩破了，兵就不好带了。”王功曹没有再勉强。
城中父老听说联防队来了，自发扛着旧藏的黍面、干枣、咸菜，从城里出来，要犒军。领头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，拄着拐杖，走得很慢，身后跟着十几个老人和妇人，手里提着布袋和陶罐。他们走到联防队的营地前，把东西放在地上，对姜冏说：“将军，你们大老远来帮我们守城，这点东西，不成敬意。”
姜冏蹲下来，看了看那些布袋和陶罐。黍面是陈的，有一股霉味；干枣瘪了，虫蛀了不少；咸菜黑乎乎的，盐放多了。但他知道，这是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他站起来，朝父老们深深一揖。
“父老们，古家有军纪。士卒不取百姓一粟一布。你们的好意，在下心领了。东西不能收。”
老者愣了一下。“将军，你们帮我们守城，连口吃的都不肯收？”
姜冏摇头。“不是不肯，是不能。规矩定了，就要守。守住了规矩，百姓才信我们。信了，才能长久。”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姜冏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，没有躲闪，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。他转过身，对身后的父老们说了一句：“把东西拿回去吧。”父老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有人叹气，有人摇头，但还是把东西搬回去了。
姜冏叫住那个老者。“老人家，有一件事想麻烦你。”
老者转过身。“将军请说。”
“联防队缺柴火。能不能向县仓借一些？不多，够做几天饭就行。在下用药材抵偿。”
老者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柴火的事，我去跟王功曹说。药材的事，你做主就行。”
姜冏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袱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包药材。当归、黄芪、甘草，每包都用麻纸包着，纸上写着药名和重量。他把包袱递给老者。
“这是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。给城里的老人煮水喝，补气养血。算是借柴火的回礼。”
老者接过包袱，打开看了看，又闻了闻。他活了一辈子，认得甘草。他把包袱扎好，抱在怀里，朝姜冏鞠了一躬。“将军，你们比郡兵强多了。”
姜冏扶住他。“老人家，不用谢。这是古家少郎定的规矩——不占百姓一厘地，不取百姓一粒粮。做到了，百姓就信了。信了，就不用怕了。”
老者点了点头，拄着拐杖，抱着药材，慢慢走回了城。
消息传到了獂道和成纪。赵亭长听说姜冏在平襄谢绝了父老的犒军，只借了柴火还用药材抵偿，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：“姜公这个人，硬。硬得让人服。”李县长咳嗽着，对儿子说了一句：“古家庄园的人，跟别的兵不一样。别的兵来了，百姓躲。他们来了，百姓不躲。”
古时月在庄园里收到了姜冏的汇报，看完了，放在桌上。成公英坐在旁边，问了一句：“少郎，姜公谢绝犒军，做得对。但只借柴火，还用药材抵偿，是不是太见外了？”古时月说。“不是见外，是立规矩。规矩立了，就不能破。破了第一次，就会有第二次。第二次破了，规矩就成了空话。百姓信规矩，不信空话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
贾诩在旁边说了一句。“少郎，姜冏这件事，做得好。秋毫无犯，不是做给百姓看的，是做给兵看的。兵知道规矩不能破，就不敢伸手。伸手了，就是死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练兵场上。他想起第一卷的时候，古家庄园的民兵去打溃兵，溃兵跑了，民兵回来，有人从战场上捡了一把刀，藏了起来。他罚了那个人，杖二十。从那时候起，不私藏缴获就成了军纪。现在，姜冏在汉阳做到了不取百姓一粟一布。不是因为他管得严，是因为兵们知道，这是规矩。
“成先生，你给姜公写封信。告诉他，做得对。坚持下去。汉阳三县的联防，靠的就是这个‘不取’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姜冏在平襄的营地里，收到了古时月的信。信很短，只有几句话。“姜公，做得对。坚持下去。规矩在，百姓信。百姓信，联防立。”姜冏把信折好，收进怀里。他走出帐篷，站在空地上，看着平襄的城墙。城墙上，值守的民兵举着火把，正在巡逻。远处，獂道的方向，有一点灯火。成纪的方向，也有一点灯火。
他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。“古家少郎说，朝廷管不了的地方，不是没人管的地方。我们就是那个‘有人管’。”
随从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夜里，姜冏在帐篷里点着油灯，写日志。他写道：“初平三年秋，平襄。士卒不取百姓一粟一布。父老犒军，谢绝。借柴火若干，以药材抵。老者言‘比郡兵强多了’。在下答‘规矩在，百姓信’。”写完了，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
窗外，月亮照在平襄的城墙上。城里的百姓已经睡了。城外，联防队的营地里，还有人在站岗。火把在夜风中摇晃，但始终没有灭。
古时月在庄园里，也睡了。他梦见自己站在獂道的烽火台上，往东看。平襄的灯火亮了，成纪的灯火也亮了。三盏灯火，在黑夜里，像三颗星星。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