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行第一天叫阵未果,没有急着强攻。他扎营在庄园东边五里外,五百骑兵围着营寨挖了壕沟,布了拒马,摆出长期对峙的架势。古时月在哨楼上看见远处的营寨灯火通明,对身边的铁娃说:“他不急,我们也不急。”
但阎行不是什么都不做。当天夜里,他派出了两队骑兵,一队往北,一队往南,绕过庄园,直奔六屯联防的外围村寨。
最先遭殃的是李家堡。李有粮正在寨子里睡觉,被一阵马蹄声惊醒。他爬起来,透过寨墙的缝隙往外看——几十个骑兵举着火把,冲进了寨子外面的晒谷场。他们没有攻寨,而是点火烧了村口的两座粮垛。干透的黍子遇火就着,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李有粮的腿在发抖,但他没有开门。他记得古时月说过的话——守好自己的寨子,不要出去。
骑兵烧完粮垛,又冲进旁边的几户农家,从屋里拽出了十几口人,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哭喊声撕心裂肺。他们把绳子一套,拖着人就跑。李家堡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,没有人敢出去救。
孙家坡也遭了殃。阎行的骑兵冲到寨门口,用箭射死了两个守夜的民兵,又放火烧了寨门。孙老汉带着人用沙土灭火,忙活了大半夜。骑兵在寨外转了几圈,没有攻进去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但他们掳走了孙家坡在村外放牧的几十头牛羊。
消息传回庄园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铁娃把李有粮和孙家坡送来的急报递给古时月,脸色铁青。
“石哥,阎行烧了李家堡的粮垛,掳了十几口人。孙家坡的寨门被烧了,死了两个民兵,牛羊被抢了几十头。”
古时月接过竹简看了一遍,放下,没有说话。
张绣从骑兵队驻地赶来,铠甲穿得整整齐齐,银枪在手。他站在正屋门口,满脸怒色。“少郎,末将请战!阎行欺人太甚,烧我们的粮,掳我们的人。末将带骑兵队去,把他的营寨踏平!”
古时月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张绣急了。“少郎,我们的人在外面受苦,我们不能在这里干坐着!”
“坐下。”古时月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张绣咬了咬牙,没有坐。
贾诩从旁边走过来,拍了拍张绣的肩膀。“张将军,坐下。”张绣看了贾诩一眼,又看了看古时月,终于坐了下来。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天还没有大亮,练兵场上已经有民兵在列队了。他看着远处阎行大营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。
“阎行是想激我们出墙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张绣。“他烧粮垛、掳百姓,就是想让我们生气。生气了,就会冲出去。冲出去,就中了他的计。他是骑兵,我们是步战兵。出了墙,在旷野上,我们打不过他。”
张绣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“可是少郎,那些百姓……”
“会救的。”古时月走到他面前。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冲出去,不但救不了人,还会把自己搭进去。阎行要的是我们出墙,不是要那些百姓。他在用他们当诱饵。”
张绣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阎行在马上大笑的样子,想起那些被掳走的百姓,想起李有粮在信里写的“哭声震天”。他的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少郎,末将明白了。”
古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去训练吧。等我的命令。”
张绣站起来,抱拳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少郎,那些百姓……能救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古时月说。“但不是今天。”
张绣推门出去了。
天亮以后,阎行又派了一支小队来到庄园壕沟外。这次他们没有冲,而是押着几个被掳的百姓站在壕沟边上。一个老妇人被推倒在地,一个孩子吓得直哭。阎行的副将骑马在前面,朝墙头喊话:“古时月!你听着!这些人的命,就看你识不识相!纳粮八百石,人放回去。不纳粮,明天杀一批,后天再杀一批!”
墙头上的民兵们握紧了武器,有人红了眼眶。
铁娃站在古时月旁边,手按在刀柄上,浑身发抖。“石哥……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他从墙垛后面站出来,看着壕沟边上那些百姓。老妇人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孩子被一个年轻妇人抱着,哭得撕心裂肺。他看了几息,转过身,对铁娃说:“回去。不理他。”
他下了墙头,回了正屋。
阎行的人喊了半个时辰,见庄里没有反应,骂骂咧咧地把百姓押了回去。阎行在马上大笑,对身边的人说:“我当古家少郎是什么英雄好汉,原来是个缩头乌龟。土里刨食的泥腿子,也配跟我叫阵?”
消息传回庄园,铁娃气得摔了碗。赵二蹲在灶房门口,也不说话。庞德在练兵场上,把木桩捅得稀烂。张绣在马厩里,把马鞍摔在地上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,翻看成公英送来的粮账。贾诩坐在旁边,喝茶。
“少郎,你不生气?”贾诩问。
古时月没有抬头。“生气。但生气没用。”
贾诩放下茶碗。“阎行在马上大笑,说你是土里刨食的泥腿子。”
古时月抬起头,看着贾诩。“我本来就是种地的。种地不丢人。”
贾诩笑了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召集各队长议事。铁娃、刘大、庞德、张绣、石叔都在。他把阎行的骚扰策略分析了一遍,然后说:“阎行是想激我们出墙。我们不跟他比谁更狠,比谁沉得住气。他烧粮垛,我们明天把粮垛挪到寨墙里面。他掳百姓,我们派人去各村寨通知,夜里不许开寨门,青壮轮流守夜。他打他的,我们守我们的。”
庞德问:“少郎,那些被掳的百姓,我们就不管了?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管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去救,正中他的圈套。等他自己犯错。”
石叔靠在门框上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开口了。“阎行是来立威的。立威的人,不能拖。他拖得越久,威就越小。他比我们急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石叔说得对。他比我们急。我们沉住气,他就会乱。”
第二天,阎行又派人在壕沟边杀了两个百姓。人头挂在木桩上,对着庄园。古时月在墙头上看见,闭了闭眼,转身下去了。他没有出战。第三天,阎行又杀了两个。第四天,他没有杀,把人押到壕沟边跪着,朝墙头喊话:“古时月,你再不出战,我每天杀两个,杀到你来为止!”
古时月站在墙垛后面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。他握着弓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下了墙头。
“贾先生,传令下去。今晚夜袭。”
贾诩看着他。“少郎,你不是说沉住气吗?”
“沉了四天了。够了。”古时月看着地图。“再不救,人心就散了。人心散了,不用阎行打,我们自己就垮了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在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当天夜里,张绣带着骑兵队从西门摸了出去。他们没有走官道,而是沿着北边的山脚绕了一个大圈,摸到了阎行大营的侧后。庞德带着第三队的步兵从东门出击,佯攻阎行大营正面。阎行被正面吸引,没有注意到侧后的骑兵。
张绣的骑兵队冲进阎行大营的辎重营地,点燃了粮草堆,杀了守卫,救出了被关押的百姓。十几个人,老老少少,浑身是伤,被扶上马背。李二狗背着那个老妇人,妇人哭得说不出话。
阎行发现侧后被袭,大怒,亲自带兵来追。张绣没有恋战,带着骑兵队和百姓,趁夜色消失在黑暗中。阎行追了五里,怕有埋伏,退了回去。
回到庄园,天快亮了。张绣从马上下来,浑身是血,但不是他的。他走到古时月面前,单膝跪地。“少郎,百姓救回来了。人杀了十几个,粮草烧了几十车。”
古时月扶起他。“起来。去歇着。”
被救回来的百姓被安置在安民营,沐朝歌带着学徒们给他们治伤。那个老妇人拉着沐朝歌的手,哭着说:“先生,俺以为俺要死了……”沐朝歌拍了拍她的手背。“没事了。回来了。”
阎行在大营里暴跳如雷。他没想到古时月会夜袭,更没想到他能把人救走。副将劝他:“将军,古家庄园不好打。他们有骑兵,有步兵,有组织。我们只有五百骑,攻不进去。不如先撤,回去禀报韩将军,多带兵来。”
阎行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古家庄园的方向,那面素旗还在庄门口飘着——“自耕自守,不献不降”。他想起古时月这几天的一举一动——拔旗、射箭、不出战、夜袭救人。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意料之外。
“撤。”阎行终于说出了这个字。“但不是回金城。退三十里,扎营。我不信,他们能永远缩在墙里。”
阎行的大营往东退了三十里,但还在六屯联防的范围内。古时月在哨楼上看着远处的尘土,对铁娃说。“他还没走。”
铁娃问:“那怎么办?”
古时月说。“他不走,我们就熬。看谁先熬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