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行的骑兵是在第三天清晨出现在六屯联防边界的。斥候来报的时候,古时月正在练兵场上查看早操。铁娃跑过来,脸色发紧。
“石哥,阎行到了。在孙家坡东边的路口,插了一面黑旗。”
古时月没有慌,把手里的弓递给身边的民兵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走,去看看。”
他带着铁娃和几个斥候骑马出了庄。孙家坡东边的路口是官道和通往六屯联防各村寨的岔路交汇处,地势开阔,一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阎行的黑旗就插在老槐树旁边,旗上没有任何字,只有一块黑布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旗杆下还插着一根木桩,上面绑着一卷竹简。
铁娃下马,把竹简取下来,递给古时月。
古时月展开。字迹潦草,但杀气腾腾:“古家庄园听者:三日内纳粮八百石,可保平安。否则,本将踏平六屯,鸡犬不留。阎行。”
古时月看完,把竹简卷起来,没有说什么。他走到老槐树下,伸手拔了那面黑旗。旗杆插得不深,他一把就拔了出来。他把黑旗扔在地上,转头对铁娃说:“把咱们的旗拿来。”
铁娃从马上取下一面素旗——白底,黑字,是陈实提前写好的。古时月接过旗,插在老槐树旁边。素旗在风中展开,上面八个字:自耕自守,不献不降。
铁娃看着那八个字,念了一遍。“自耕自守,不献不降。”他心里忽然踏实了。
古时月翻身上马,对斥候说:“传话给阎行,就说旗我拔了,话也回了。他要打,就来。不打,就走。”说完,拨马回庄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阎行的大营。阎行正在帐中擦他的长槊,听完斥候的禀报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他拔了旗?”
“拔了。还插了一面旗,上面写着八个字——自耕自守,不献不降。”
阎行沉默了片刻,把长槊放在架上,站起来。“自耕自守,不献不降。有意思。”他走到帐外,看着古家庄园的方向。他听说过这个庄子,也听说过古时月。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带着一群泥腿子,打退了梁兴的两千步兵。他原以为古时月会识相,乖乖纳粮,省得他动手。没想到,这个人比他想的硬。
“将军,要不要现在就打过去?”副将在旁边问。
阎行摇头。“不急。三日期限未到。让他再想想。”他顿了顿,“传令下去,扎营。明日再去叫阵。”
阎行的人又在路口插了一面黑旗。这次旗杆更高,旗面更大,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古时月没有再去拔,也没有理会。他让人在庄门口竖起那面素旗,八个字正对着官道,隔着一里地都能看见。
第一天,平安无事。阎行没有来攻,古时月也没有出战。双方对峙,像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。
第二天,阎行派了一支小队来到庄园壕沟外,绕着墙跑了一圈。骑兵们呼喝着,挥舞着马刀,尘土飞扬。铁娃在墙头上看着,手按在刀柄上,恨不得冲出去。古时月拉住他。“让他们跑。跑累了,他们自己会走。”
骑兵跑了几圈,见庄里没有反应,无趣地走了。
第三天,期限到了。天刚亮,阎行的大军就出现在庄园东边的官道上。五百骑兵,铁甲铮亮,旗帜鲜明。阎行骑着一匹黑马,身披铁甲,手持长槊,走在最前面。在离庄园一里外的地方勒住马,抬头看着庄门口那面素旗。
“自耕自守,不献不降。”他念了一遍,冷笑了一声。“好一个不献不降。”
他举起长槊,向前一挥。五百骑兵齐声呐喊,马蹄声如雷,向庄园冲来。
古时月站在墙头上,张弓搭箭。弓箭手在墙垛后面就位,长矛手在门洞两侧待命,骑兵队在庄门外埋伏。一切按计划进行。
阎行的骑兵冲到离壕沟一百步的地方,突然勒住马。他们不冲了,停下来,列成阵型。阎行骑马在阵前跑了一个来回,长槊指着墙头,高声喊道:“古时月!三日期限已到!纳粮,还是踏平?”
古时月从墙垛后面站出来,箭搭在弦上,但没有拉满。他看着阎行,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很强。“旗上写着——自耕自守,不献不降。你看不见吗?”
阎行笑了。“好硬的嘴。等我踏平你的庄子,看你还硬不硬。”他举起长槊,又要下令冲锋。
古时月抢先一步,松开了弓弦。箭矢破空而出,没有射阎行,而是射在他马前三步的地上。箭杆扎进黄土,嗡嗡地震。
阎行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,又抬起头看着古时月。他的眼神变了,从轻蔑变成了认真。这个人不是吓大的,他是真的不怕。
阎行举起长槊,没有挥下去。他沉默了片刻,收槊,拨马回阵。
“回营!”他喊道。
副将愣住了。“将军,不打?”
阎行没有回答,骑着马走了。五百骑兵跟着他,呼啦啦地退回了营地。
铁娃在墙头上看着阎行退兵,愣了一下。“石哥,他怎么不打了?”
古时月把弓放下。“他在试探。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不怕。现在我们不怕,他就要掂量掂量——打我们,值不值得。”
庞德从墙内侧走上来,看着远去的骑兵。“少郎,阎行这个人,不是梁兴。他不会轻易退。今天不打,明天也会打。他是在等我们犯错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所以不能犯错。”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召集贾诩和成公英议事。他把今天阎行叫阵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贾诩说:“少郎,阎行今天退兵,不是怕,是在观察。他在看我们的墙、我们的兵、我们的士气。他看完了,心里有数了。明天,他一定会来真的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阎行这个人,不打无准备之仗。他今天叫阵,就是试探。试探完了,明天就会全力进攻。”
古时月看着地图。“那就按全力进攻准备。贾先生,两套防御方案,明天用第一套。东面主守,骑兵侧翼出击。阎行的骑兵机动性强,张绣不能正面硬拼,要打游击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少郎放心,在下已经跟张绣说好了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光照在练兵场上。明天,生死之战。赢了,古家庄园的名声会更响。输了,一切都没了。但他不怕。他准备了五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他转过身,吹熄了灯。“早点歇。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贾诩和成公英各自回了客舍。古时月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他想起阎行今天看那支箭的眼神——从轻蔑变成了认真。阎行把他当成了对手。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。这是荣誉,也是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