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平六年的冬天，古时月收到了张角的最后一封信。
送信的不是刘辟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，自称是张角的弟子，姓周，名仓——不是后来关羽身边的那个周仓，同名不同人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羊皮袄，脸上冻得通红，在庄门口下了马，从怀里掏出竹简，双手递给守门民兵。“大贤良师给古少郎的信。”
古时月在正屋里接过竹简，展开。字迹歪歪扭扭，不是张角的笔迹，但末尾盖着那枚“太平”私印。他看了一遍，沉默了很久。贾诩和成公英在旁边，见他不说话，都没有问。
古时月把竹简递给他们。贾诩接过去，念了出来。“小友如晤：某病体日重，自知时日无多。然冀州基盘已稳，百姓有地种，有粮吃，不枉此生。太平道余众，某已约束，不使外出劫掠。张梁、张宝各守一郡，互不统属，免朝廷猜忌。某死后，太平道或不能久存，然百姓已得安居，某死而无憾。某此生，得一知己足矣。小友珍重。张角顿首。”
贾诩念完了，把竹简放在桌上。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成公英先开口。“少郎，张角在冀州做的事，不简单。朝廷给了他镇北中郎将的官职，他就用这个身份稳住冀北四郡。太平道的信众不再闹事，百姓能安心种地。这在凉州人看来，简直是天方夜谭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桌上那卷竹简，想起当初在冀州见张角的情景。那个人躺在床上，手抖得写不了字，但眼睛很亮。他问张角想要什么回报，张角说——“能保住自己一条命，在冀州稳住局势。”现在他做到了。命保住了，局势稳住了。但他的身体撑不住了。
“贾先生，你觉得张角还能撑多久？”古时月问。
贾诩想了想。“少郎，信上说‘时日无多’。张大贤良师不是会说虚话的人。他说时日无多，就是真的不远了。少则一两个月，多则半年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雪停了，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照在安民营的屋顶上，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。
“周仓呢？让他进来。”古时月说。
铁娃把周仓领进来。他二十出头，个子不高，但很壮实，脸上有冻伤的痕迹。他进了正屋，朝古时月鞠了一躬。“古少郎，大贤良师让在下带话。他说，他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他死后，张梁、张宝能不能守住冀州，不好说。但他已经尽力了。”
古时月让他坐下，铁娃端了碗热水给他。周仓端起来，一口气喝完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冀州那边，现在怎么样？”古时月问。
周仓说。“大贤良师把太平道的余众都约束在冀北四郡以内，不许外出劫掠。张梁守巨鹿，张宝守下曲阳，各管各的。朝廷派来的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只要不造反就不管。百姓能种地了，商贩也敢走动了。比前几年好多了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“你回去告诉大贤良师，信我收到了。请他保重身体。冀州的事，他做得很好。”
周仓站起来，又鞠了一躬。“在下一定转告。”他转身要走，古时月叫住了他。
“吃了饭再走。铁娃，带他去灶房。”
周仓跟着铁娃走了。
古时月回到桌案前，拿起那卷竹简，又看了一遍。张角的字歪歪扭扭，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“某此生，得一知己足矣。”他看着这句话，沉默了很久。
贾诩和成公英已经走了。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把竹简卷起来，拿到灶台边，塞进了灶膛里。火舌舔着竹简，青烟冒起来，竹简卷曲、发黑、开裂，最后化成一堆灰烬。
沐朝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她看着灶膛里的灰烬，没有说话。
古时月转过身，看着她。“黄巾没变成白骨，冀州没变成焦土。历史第一次被改变了。”
沐朝歌走进来，站在他面前。“不是第一次。你救了张角，他救了冀州。这是你改变的。”
古时月摇头。“不是我。是他自己。我只是给他指了条路，路是他自己走的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说。
那天晚上，古时月没有去练兵场，没有去讲堂。他一个人坐在正屋里，看着灶膛里那堆灰烬。张角的信烧了，但那些话他记住了。“某此生，得一知己足矣。”他想起当初去冀州的时候，张角问他想要什么回报。他说——“老师若成事，将来派人守住冀州一方百姓的安全。若不济，能保住自己一条命，在冀州稳住局势。”现在张角做到了，他也要做到。
铁娃端了一碗粥进来，放在桌上。“石哥，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古时月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“铁娃，你说，一个人死了，会不会被人记住？”
铁娃想了想。“会。只要他做的事，有人接着做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铁娃这句话，说得真好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古时月端起粥碗，一口气喝完。“张角做的事，我会接着做。不是太平道的事，是让百姓有地种、有粮吃的事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远处，讲堂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，讲的是《凉州百草》里的最后一味药——甘草。甘草，和诸药，解百毒。古时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张角走了。不是现在，但快了。冀州的基盘稳了，百姓能安生过日子了。这就是他最大的功德。不是造反，不是称王，是让几十万人活了下来。古时月在灶膛前站了很久，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。
他转过身，吹熄了灯，躺下睡了。他想起张角信中的那句话——“某此生，得一知己足矣。”他也一样。这辈子，有沐朝歌，有铁娃，有贾诩，有石叔，有庞德，有张绣，有成公英，有那些跟着他拼命的兵，有那些信任他的百姓。他也是幸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