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次物资交换的时候,皇甫坚做了一个出乎成公英意料的决定。他没有像前三次那样按清单逐项交割,而是让郡吏从郡仓里拨出了剩余存粮的三分之一,一次性装上了古家庄园的驮马队。三十几匹驮马,每匹背上驮着两袋粮食,排成一列,从冀县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上,看不见尾。
成公英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些粮袋,沉默了片刻。“皇甫从事,这超出了协议的数量。”
皇甫坚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驮马。“没超出。前三次你们送来的铁器和成药,我按市价折算成了粮食。这次多出来的,是利息。”
成公英看着他。“利息?”
“你们借给汉阳百姓的,不只是铁器和成药。是活路。活路,要算利息。”皇甫坚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这些粮食,不是给古家的。是给汉阳东部三县百姓的。他们缺粮,你们替他们运过去。省得他们自己来冀县领,路上还要被溃兵抢。”
成公英没有再问。
驮马队出发了。三十几匹驮马,每匹之间隔着十几步,走得慢,但稳。押运的是张绣手下的二十个骑兵,穿便服,不带旗帜,只是远远地跟着。成公英骑马走在最前面,随从跟在后面。从冀县到獂道,要走一天半。路上经过几个村子,百姓站在路边看,不知道这些粮食是从哪来的,也不知道要运到哪去。成公英没有停下来解释,他赶着驮马队,在天黑前赶到了獂道。
赵亭长已经在村口等着了。他听说庄园要运一批粮食过来,提前让人清理了村东的一间空屋子当仓库。驮马队进了村,民兵们帮着卸粮,一袋一袋地搬进仓库。赵亭长蹲在仓库门口,看着那些粮袋,抽了一袋旱烟。
“成先生,这些粮食,是从冀县来的?”
成公英蹲在他旁边。“冀县郡仓的存粮。皇甫从事拨出来的。”
赵亭长把烟灰磕在地上。“皇甫坚?皇甫嵩的儿子?”
“是。”
赵亭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爹是个好人,他也是个好人。好人不多,碰上一个算一个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“这些粮食,怎么分?”
成公英也站起来。“按户分。每户先领一斗,不够的再加。老弱优先,病患优先。赵亭长,你安排人分。分完了,造册登记。谁领了多少,都要记下来。”
赵亭长点头。“行。”
粮食在獂道分了三天。每户一斗,老弱病残多加半斗。领粮的百姓排着队,有人端着布袋,有人提着陶罐。一个老妇人领了一斗半黍米,背在背上,走了几步,蹲下来,把布袋翻过来看了看,又背起来。她转过身,朝成公英鞠了一躬。成公英扶住她。“老人家,不用谢。这粮食不是古家的,是皇甫从事从郡仓里拨出来的。你要谢,谢皇甫从事。”
老妇人不知道皇甫从事是谁,但她记住了“冀县”两个字。
驮马队把剩下的粮食分送给了平襄和成纪。平襄的王功曹这次没有再犹豫,亲自带着人卸粮、分粮。他对成公英说了一句:“成先生,上次你说的联防,我想通了。你们来吧。”成公英说:“不急。先把粮食分完,再说联防的事。”
王功曹点头。
成纪的李县长身体不好,但还是亲自到村口迎接驮马队。他咳嗽着,指挥人把粮食搬进仓库,又让人给驮马队的骑兵烧了热水。他对成公英说:“成先生,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成公英说:“下个月。铁器和成药一起送。”李县长点头,咳嗽着回了县衙。
驮马队回到庄园,成公英直接去了正屋。古时月在案后坐着,面前摊着汉阳郡的舆图,图上的獂道、平襄、成纪已经用炭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“粮已分”三个字。
成公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,放在桌上。“少郎,这是这次物资交接的清单。皇甫从事拨了郡仓剩余存粮的三分之一,合计一百二十石。分送獂道、平襄、成纪三县。三县百姓已按户领取。”
古时月拿起竹简,看了一遍,放下。“皇甫坚有没有多要什么东西?”
成公英摇头。“没有。每次交割,他都会亲手验货。药材一包一包地看,铁器一件一件地查,盐一袋一袋地尝。没有一次贪墨,没有一次拖延。清单上写多少,他就收多少。清单上没有的,他一粒粮食也不多要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他是在替汉阳的百姓把关。他怕我们送来的东西不好,百姓用了不管用。他不是不信我们,是不敢信。信错了,受害的是百姓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少郎说得对。皇甫坚这个人,谨慎,但不小气。该给的,他给。不该给的,他一粒也不给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回到案后坐下。“成先生,你跟皇甫坚说,下个月,我们再送一批铁器和成药过去。铁器比上次多十套,成药里加几种定喘安神的方子。皇甫坚的母亲年纪大了,冬天容易咳嗽。当归甘草汤、杏仁膏,多备一些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古时月又拿起那份清单,看了一遍。清单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粮食多少石,铁器多少套,成药多少包,盐多少斗。交接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,缺一不可。这就是成公英做事的方式——细,不乱。
“成先生,你辛苦了。”
成公英摇头。“不辛苦。皇甫坚那边,在下会盯紧。他不会出问题。”
古时月放下清单,提起笔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初平三年,皇甫坚拨郡仓存粮三分之一,计一百二十石,由古家驮马队运回联防区,分送獂道、平襄、成纪三县。古家运铁器、成药至冀县,交割如仪。成公英言“皇甫坚每次亲手验货,无一次贪墨”。时月言“他是在替百姓把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