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物资交割完毕，成公英没有急着走。他在冀县城外的驿站里住了一晚，第二天一早又去郡衙见了皇甫坚。不是为了谈事，是为了辞行。皇甫坚在偏室里接待了他，桌上摊着那卷古时月的亲笔信，墨迹已经干了，但字迹还是那么清晰。
“皇甫从事，在下该回去了。庄上还有事等着处理。”成公英站起来，拱手。
皇甫坚也站起来，送他到郡衙门口。两人站在台阶上，秋天的风吹过来，带着渭水谷地的湿气。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，落了几片在石板上，被风吹得打转。
成公英没有立刻走，他转过身，看着皇甫坚，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是古时月教他的，他记了很久，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。他说的时候很慢，但每个字都很用力。
“朝廷管不了的地方，不是没人管的地方。”
皇甫坚愣住了。他看着成公英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，没有躲闪，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。他沉默了很久，点了点头。
“成先生，你走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成公英翻身上马，拱手，拨马走了。随从跟在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，出了冀县城门。
皇甫坚站在郡衙门口，看着成公英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他站了很久，没有回去。老吏从偏室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从事，人已经走远了。”
皇甫坚没有回头。“你说，这几年凉州到处都是什么人？”
老吏想了想。“占地为王的，欺压百姓的。韩遂占金城，马腾占郿县，李傕占长安。谁来都一样，抢粮、抢地、抢人。百姓像韭菜，割了一茬又一茬。”
皇甫坚转过身，看着老吏。“今天这个人，他说的那句话，你听见了吗？”
老吏点头。“听见了。‘朝廷管不了的地方，不是没人管的地方。’”
“这几年，我听过不少人说话。韩遂说过，马腾说过，李傕也说过。他们说的都是‘这块地是我的’‘这些人是我的’‘你们要听我的’。从来没有人说‘朝廷管不了的地方，不是没人管的地方’。”皇甫坚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来。“现在总算有人不占你的地、不欺你的人。只是来帮你修墙、看病、种地。帮完了，走了。不占地，不征税，不委官。”
老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从事，你觉得古家能撑多久？”
皇甫坚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至少现在，他们在做。做一天，汉阳的百姓就多活一天。”他转过身，走回了郡衙。
成公英回到庄园，天已经快黑了。他直接去了正屋，古时月正在看贾诩送来的情报。成公英把皇甫坚的反应说了一遍，特别转述了那句“现在总算有人不占你的地、不欺你的人”。
古时月听完了，放下竹简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，照在练兵场上。铁娃正带着新兵练夜战，火把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
“成先生，你说，皇甫坚这句话，是夸我们，还是骂那些占地的？”
成公英想了想。“都有。夸我们，是夸我们不占地、不欺人。骂那些占地的，是骂他们占完就走，走完就不管。凉州缺的不是能打仗的人，是不占地、不欺人的人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那就做这样的人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
贾诩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，这时候开口了。“少郎，皇甫坚这句话，比他的默许还值钱。默许是态度，这句话是人心。他把古家庄园当成了跟韩遂、马腾不一样的人。不一样，就能站得住。”
古时月回到案后坐下，提起笔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初平三年，成公英辞皇甫坚，言“朝廷管不了的地方，不是没人管的地方”。皇甫坚对老吏言“几年凉州占地欺人者多，今总算有人不占地、不欺人”。时月言“做这样的人”。写完了，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
窗外，月亮照在冀县的方向。皇甫坚的偏室里，灯还亮着。他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古时月的那封亲笔信，又看了一遍。信上说——“不求封赏，不求官职，只求百姓能活下去。”他把信卷起来，放在案头，吹熄了灯。躺在床上，他想起成公英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朝廷管不了的地方，不是没人管的地方。”这句话，他记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