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冏出发去獂道的那天,天还没亮。他骑着一匹老马,背着包袱,包袱里装着舆图、竹简、炭笔和几块干粮。随从只带了一个,牵着一头驴,驴背上驮着几捆麻绳和一面红旗。红旗是古时月特意让成公英准备的,用来测试烽火信号的传递距离。
从庄园到獂道,骑马要大半天。姜冏不急,走得很慢。他沿着官道往东走,过了庄园的联防边界,进入汉阳郡地界。路两旁的田地渐渐从整齐变成荒芜,野草长得比人高,水渠淤塞了,田埂塌了大半。他勒住马,看了片刻,继续走。
到獂道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赵亭长在村口等他,见他来了,迎上来。“姜公,你来了。”姜冏下了马,把缰绳递给随从。“赵亭长,麻烦你了。这次来,要住几天。”赵亭长点头。“住多久都行。村里有空屋,我让人收拾了。”
姜冏没有先去住处,他让赵亭长带他去看城墙。獂道的城墙是夯土的,年头久了,裂缝纵横,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人高,用荆棘堵着。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,从东走到西,从南走到北,每走一段就停下来,用炭笔在竹简上记一笔。城墙周长约两里,高不过一丈,能站人的垛口不到百步。东边塌了一段,约三丈长,缺口处堆着荆棘和树枝。北边也塌了一段,稍短些,但裂缝更深,用手一抠,土块簌簌往下掉。
“这段塌了多久了?”姜冏蹲下来,用手扒开荆棘,看了看墙基。
赵亭长蹲在他旁边。“去年夏天雨水大,冲塌的。一直没补。村里没劳力,补不过来。”
姜冏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补墙的事,庄园来人。不用你们出劳力。”
赵亭长没有推辞,点了点头。
看完城墙,姜冏去看水源。獂道的水源有两处,一处在村东的沟里,一处在村北的井里。沟里的水是山泉,水流不大,但常年不断。井是多年前挖的,不深,水有些浑。姜冏蹲在井边,用绳子吊了水桶下去,打上来一碗水,看了看颜色,又闻了闻,没有喝。
“这井水,能喝吗?”
赵亭长说。“能喝。就是浑,要澄一澄。”
姜冏记下了。
看完水源,姜冏去找制高点。獂道地处黄土塬上,四周是起伏的丘陵。他爬上了村东的一座土坡,站在坡顶上往四周看。东边能看见平襄的方向,北边是连绵的丘陵,南边是渭水谷地,西边是庄园的方向。他目测了一下距离,从獂道到庄园约六十里,中间有丘陵遮挡,看不见。但从獂道到平襄,地势开阔,能看见。
他从随从手里接过那面红旗,让随从举着旗走到坡下,自己站在坡顶上。红旗在风中飘着,很远就能看见。他又让随从举着旗走到更远的地方,直到红旗在视野中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。他估了一下距离,约十里。
“赵亭长,从这里能看到平襄吗?”
赵亭长站在他旁边,眯着眼睛往东看了看。“天气好的时候,能看见平襄的城墙。阴天看不见。”
姜冏点了点头。他从包袱里掏出舆图,摊在膝盖上,用炭笔在獂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又在东边的土坡上标了一个三角符号——那是拟建烽火台的位置。他又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,从獂道的土坡连接到平襄的方向。线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晴天可见,阴天需加高。”
他下了土坡,去找平襄的方向。从獂道往东走,是一片开阔的塬地,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。他骑马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一处更高的土坡。坡顶上长着一棵枯树,树干已经死了,但还立着。他爬上坡顶,往西看,獂道的村庄隐约可见,像一片灰蒙蒙的影子。往东看,平襄的方向是一片平坦的塬地,没有遮挡。
他用炭笔在舆图上又标了一个点。“这里可以建一座烽火台。和獂道东边的土坡遥相呼应。信号可以从庄园传到獂道,再从獂道传到平襄。”
赵亭长跟在他后面,气喘吁吁。“姜公,你这是在画地图?”
姜冏头也没抬。“在画联防图。以后有敌情,獂道举烟,平襄看见,成纪也能看见。大家都知道了,就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。”
赵亭长没有再问。
姜冏在獂道住了三天。第一天看城墙、水源、地形。第二天走访了仓吏和老农,了解存粮、人口、耕地、牲畜的情况。仓吏说,存粮只够吃到冬天。老农说,地太瘦,产量上不去。姜冏一一记在竹简上。
第三天,他把所有的记录整理了一遍,写成了一份详细的考察报告。报告中列了几条——城墙破损段的位置和长度,水源的位置和水质,制高点的分布和视野,拟建烽火台的点位和数量。最后,他在报告的末尾加了一行字:“可派驻小学徒,协助本地青壮值守烽火台信号。不识字者亦可,对号牌交接。”
写完了,他把竹简卷起来,塞进包袱里,向赵亭长辞行。
“赵亭长,在下回去了。过几天,庄园会来人。补墙的补墙,建烽火台的建烽火台。你配合就行。”
赵亭长点头。“行。”
姜冏翻身上马,带着随从,沿着来时的路回了庄园。
到庄园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直接去了正屋,古时月和成公英都在。他从包袱里掏出那卷竹简,双手递上。
“少郎,这是獂道的考察报告。”
古时月接过去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把竹简递给成公英。成公英也看了一遍。
“姜公,你觉得獂道能建几座烽火台?”
姜冏走到舆图前,用手指着獂道的位置。“少郎,在下以为,先建两座。一座在獂道村东的土坡上,一座在獂道与平襄之间的高坡上。两座台子,相距约十里。晴天能见,阴天需要加高。加高一丈,应该够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舆图,沉默了片刻。“建烽火台的事,你负责。需要多少人,跟成先生说。”
姜冏点头。“少郎,还有一件事。烽火台建好了,需要人值守。本地的青壮不识字,不熟悉信号旗的用法。在下建议,从庄园派几个小学徒过去,教他们。学会了,再撤回来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派谁去?”
姜冏说。“传习所的小学员就行。不一定是学医的,认字、懂信号旗就行。在下带他们去,教几天,等本地青壮学会了,再带回来。”
古时月看向成公英。“成先生,你安排一下。从蒙学里挑几个认字、机灵的孩子。不用多,两三个就行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他用炭笔在獂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又在东边的土坡上画了一个三角符号。“姜公,獂道是汉阳东部的第一站。这里站稳了,平襄和成纪就好办了。你多费心。”
姜冏拱手。“在下明白。”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初平三年,姜冏考察獂道。城墙破损、水源浑浊、存粮不足。勘定烽火台点位两处,拟加高一丈。信号传递,晴天可见,阴天需补。建议派驻小学徒,助本地青壮值守。时月从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