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冏从獂道回来,在庄园歇了两天,又出发了。这次他的目的地是成纪。成纪是汉阳郡东部三县中最远的一个,离庄园将近两百里。他骑马走了整整一天半,到的时候已是傍晚。李县长在县衙门口等他,咳嗽着,但精神还不错。
“姜公,你来了。住处安排好了,先歇一晚,明天再议事。”
姜冏没有推辞,跟着李县长去了住处。住处是县衙旁边的一间小院,不大,但干净。地上铺了干草,草上放着被褥。他放下包袱,洗了把脸,早早歇了。
第二天一早,姜冏去了县衙。李县长已经让人把偏室收拾出来了,桌案上铺了草席,摆着茶碗和水壶。姜冏把舆图摊在桌上,用炭笔画出獂道、平襄、成纪三县的位置,又画了几条线连接它们。那些线是拟议的联防路线,每隔一段距离标注了烽火台的位置。
李县长坐在旁边,端着茶碗,没有喝,只是看着那张舆图。
“姜公,你画的这些线,是什么?”
“联防线。獂道、平襄、成纪三县,各出青壮,编入联防预备队。古家庄园提供训练、统一号令旗帜和传信规则。平时各自种地,有事互相关照。一处有警,两处来援。”
李县长放下茶碗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獂道的赵亭长,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平襄的王功曹,也答应了。”
李县长点了点头。“那成纪也不能落后。”
姜冏从包袱里掏出几卷竹简,摊在桌上。“李公,这是联防协议草案。你先看看。”
李县长接过竹简,一页一页地看。协议写得不长,只有几条,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。各县出青壮若干,编入联防预备队,具体人数由各县自定。古家庄园提供训练,统一号令旗帜和传信规则。日常互市继续,不受影响。遇外敌入侵,各县烽火台举火为号,联防预备队听庄园统一调度。
李县长看完了,把竹简放在桌上。“姜公,协议我看懂了。但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李公请说。”
“你们来防我们,你们抽多少税?”
姜冏没有犹豫,答得很干脆。“不抽税。联防责任区内百姓如果因兵匪劫掠损失了粮食,庄园补给。不收一粒粮食,不征一文钱。”
李县长愣住了。他活了六十多年,当了十几年县长,见过官军来征粮的,见过叛军来抢粮的,见过豪强来占地的。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主动来帮忙,还不抽税,还要倒贴粮食。他看着姜冏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,没有躲闪,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。
“姜公,我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话。”
姜冏说。“李公,古家少郎说,朝廷管不了的地方,不是没人管的地方。百姓活不下去,不是因为地不好,是因为没有人帮。古家愿意帮,不图回报。只图一个——百姓能活下去。”
李县长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但他没有在意。他放下茶碗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叶子落了大半,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。他站了很久,转过身。
“姜公,成纪出五十个青壮。不够再加。联防的事,你说了算。”
姜冏站起来,拱手。“李公,多谢。”
消息传到獂道,赵亭长没有犹豫,当场答应出三十个青壮。他对姜冏说:“成纪出五十,獂道不能少。三十个,够了不够?”姜冏说:“够了。人多不一定有用,关键是训练。”
平襄的王功曹犹豫了两天,最终还是答应了。他派信使到庄园,说平襄出四十个青壮,请古家庄园派人来训练。古时月看了信,对成公英说:“王功曹终于想通了。”成公英说:“不是想通了,是看到獂道和成纪都答应了,他不能不答应。夹在中间,两边都联防了,他不联,就是孤岛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那就派人去。姜公,你带队。先把三县的青壮摸底,挑能吃苦的、听话的。不要多,要精。”
姜冏应了。
联防预备队的训练在三县同时展开。獂道的青壮在村东的空地上练队列,平襄的在城外的晒谷场上练旗号,成纪的在县衙门口的广场上练传信。训练的法子跟古家庄园的民兵一样——立正、稍息、左右转、旗号识别。姜冏带着几个老兵,一个县一个县地跑,教完了獂道教平襄,教完了平襄教成纪。
獂道的赵亭长亲自带队训练。他年纪大了,跑不动,就站在场边喊号令。嗓子喊哑了,就用手比划。平襄的王功曹没有亲自带队,但每天都来看,看完了就走,不吭声。成纪的李县长身体不好,没有来看,但让人送来了几坛酒,说给训练的民兵喝。
训练了一个月,三县的青壮基本能听懂旗号、看懂信号了。姜冏搞了一次联合演练,在獂道村东的土坡上点燃了狼烟。平襄的烽火台看见了,也点了烟。成纪的烽火台也看见了,点了烟。三股浓烟在天空中飘散,从西到东,连成一条线。
赵亭长站在獂道的土坡上,看着那股烟,对身边的姜冏说了一句。“姜公,这烟一冒,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姜冏看着那股烟,想起古时月说过的话——“烽火台防的是敌人,医队救的是人心。”烟冒了,人心就稳了。
古时月在庄园里收到了姜冏的汇报。三县联防预备队已编成,青壮共一百二十人,训练合格,烽火台通信已测试成功。他看完了,把竹简放在桌上。
“成先生,汉阳东部三县的事,算是站稳了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少郎,这一步走了半年。从皇甫嵩的手书,到皇甫坚的默许,到三县的联防。一步一步,不急,但稳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,汉阳郡东部三县已经用炭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“联防已立”。他的目光从獂道移到平襄,从平襄移到成纪,又从成纪移回庄园。这条路,他走了很久。不是因为他走得慢,是因为他要走稳。走不稳,就会摔。摔了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“成先生,你跟姜公说,三县的联防预备队,训练不能停。每个月演练一次,庄园派人去检查。合格的留,不合格的换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初平三年,姜冏在成纪召集三县长吏会商联防协议。各县出青壮,古家提供训练、号令、传信规则。不抽税,不征粮。百姓因兵匪损失粮食,庄园补给。一老县长言“活六十多年,头回听到这样的话”。三县联防立,预备队编成,烽火台通信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