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坚没有说“好”，也没有说“不好”。他说的是：“你们能拿什么来换？”成公英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。皇甫坚不是赵亭长，他是汉阳郡的从事，手里有存粮——虽然不多，但那是他唯一的筹码。他不能白给，也不敢白拿。白给了，郡中的官吏会说他卖公肥私。白拿了，古家庄园的人会觉得他软弱可欺。他要的是公平，不是施舍。
成公英从包袱里掏出一卷竹简，双手递上。“皇甫从事，这是古家能提供的物资清单，请过目。”
皇甫坚接过去，展开。上面写着：药材三担——当归、黄芪、甘草各若干，退热汤药材若干，金创药若干。铁制农具二十套——锄头、镰刀、犁铧各若干，每件农具都刻有“陇”字标记。盐十斗——庄园盐池自晒的细盐，白如雪，纯如霜。每一样东西都标明了数量和规格，连药材的产地和采摘年份都注得清清楚楚。
皇甫坚看完了，把竹简放在桌上。“你们想要什么？”
“郡仓的存粮。不多，够古家医队和联防队在汉阳的消耗就行。不要多，多了你们拿不出，我们也不敢要。”
皇甫坚沉默了片刻。“存粮不多了。郡仓里的粮食，只够冀县百姓吃一个月。下个月断了粮，我也没办法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在下知道。所以古家不是来白拿的。我们用药材、铁器、盐换粮食。你们缺什么，我们补什么。各取所需，公平交易。”
皇甫坚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院子里的郡卒在扫地，扫帚划过石板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站了很久，转过身。
“第一批物资，什么时候能到？”
成公英也站起来。“皇甫从事点头，三天之内送到。”
“送到哪？”
“送到冀县城下。古家不进城，不驻兵，不干涉郡务。物资在城外交接，交割完毕，古家的人就退回去。”
皇甫坚看着他，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信任，也不是认可，是一种被触动后的沉默。
“成先生，你这个人，做事不拖泥带水。”
成公英拱手。“皇甫从事过奖。”
第一批物资三天后准时送到了冀县城下。三辆牛车，车上装着药材、铁制农具和盐。押运的是张绣手下的二十个骑兵，没穿甲胄，没带旗帜，只穿着便服，护送牛车到了城门口，就退到百步之外，不再靠近。皇甫坚亲自到城门口验货。他先打开药材担子，当归、黄芪、甘草，每一样都装在麻袋里，袋口缝着标签，写着药名和重量。他抓了一把当归闻了闻，气味浓郁，是上品。又捏了一根黄芪，切面黄白，纤维细密，是好货。
他打开铁制农具的箱子。二十套农具，锄头、镰刀、犁铧，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，每件农具上都刻着一个“陇”字。他拿起一把锄头，用手摸了摸刃口，刃口淬火均匀，木柄刨得光滑。又拿起一把镰刀，刀身平整，弧度恰到好处。他把锄头和镰刀放回箱子里，看着成公英。
“这些都是你们自己造的？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古家庄园有专门的军器坊。军器坊分两灶，一灶打兵器，一灶打农具。打农具的匠师，跟打兵器的匠师，用的是同一套模具、同一种淬火标准。不差分毫。”
皇甫坚没有说话。他见过不少铁器——官造的、私铸的、从关中贩来的。大多数铁器粗糙不堪，刃口软的软、脆的脆，用不了几天就卷刃。古家庄园的铁器不一样，每一件都一样，不是碰运气打出来的，是批量造出来的。
他打开盐袋子，用手指蘸了一点盐，放在舌尖上。纯咸的，不苦不涩。他拍了拍手，把盐袋口扎好。
“成先生，这些物资，你们要换多少粮？”
成公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，递给皇甫坚。“这是清单。每样东西都标了价，按市价折算成粮食。不多算，也不少算。公平交易。”
皇甫坚接过去看了一遍，递给旁边的郡吏。“按这个清单，从郡仓里拨粮。不要多，也不要少。”
郡吏接过竹简，去办了。
粮食从郡仓里一袋一袋地搬出来，过秤、登记、装车。成公英没有催，站在旁边看着，等郡吏把每一袋粮食都称完了，才让随从把粮袋搬到牛车上。
皇甫坚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些牛车。他问成公英：“这些粮食，你们打算用在哪儿？”
成公英说。“用在汉阳东部三县。獂道、平襄、成纪。古家的医队和联防队在那里做事，百姓缺粮。这些粮食，不是给古家的，是给汉阳百姓的。”
皇甫坚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些牛车，看着那些刻着“陇”字的铁制农具，看着那些装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和盐。他想起父亲皇甫嵩手书上的那四句话——“凉州东陲，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，权宜之计。”他想起成公英第一次来冀县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守到你们不再问这句话。”
“成先生，你们少郎，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成公英想了想。“少郎是个种地的人。他不抢，不占，不杀。只种。种地，种粮，种人。种下去的东西，会生根，会发芽，会长成大树。”
皇甫坚没有再问。
物资交接完毕，成公英翻身上马，朝皇甫坚拱了拱手。“皇甫从事，后会有期。”
皇甫坚站在城门口，看着成公英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他转过身，对身边的郡吏说了一句。“这批铁器，发给各乡各亭。优先发给家里没有壮劳力的老弱户。”
郡吏应了。
古时月在庄园里收到了成公英带回来的消息——物资已交割，粮食已入库，皇甫坚亲自验了货，对铁器的质量很满意。成公英把皇甫坚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。
古时月听完，说了一句。“他满意了，合作就能长久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少郎，皇甫坚这个人，说话算数。他答应的事，不会反悔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。汉阳郡的舆图上，獂道、平襄、成纪已经用炭笔圈了出来。冀县在更西边，还没有标记。但皇甫坚的名字，已经写在治政府的人事册上了。
“成先生，你跟皇甫坚说，下一次物资交换，在下个月。不要让他等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初平三年，古家与汉阳郡从事皇甫坚达成物资交换协议。首批物资——药材三担、铁制农具二十套、盐十斗，由陇西军护送交付。皇甫坚亲验，赞铁器“最规整”。成公英言“古家有专门作坊”。时月言“合作能长久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