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的早晨,长安起了风。不是那种温柔的秋风,是裹着黄土的干风,从陇山那边翻过来,扑在脸上像砂纸。贾诩站在太尉府门口,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整了整衣冠,跟着老卒穿过前院、中堂,来到后堂。皇甫嵩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,旁边放着笔墨。皇甫嵩没有穿官袍,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麻布深衣,头发用木簪束着,几缕白发从鬓角垂下来。他的面前没有茶碗,没有竹简,只有那一卷空白。他看了贾诩一眼,没有说话,提起笔,蘸墨,落笔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。贾诩站在案前,没有坐。他看着皇甫嵩的手——那双手打过黄巾,平过羌乱,握过斩马剑,也写过奏章。如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,指节粗大,但握笔很稳。笔锋在竹简上游走,不急不缓,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皇甫嵩写得很快,不到片刻就收笔了。他把竹简拿起来,吹了吹墨迹,递给贾诩。
贾诩双手接过,低头看去。竹简上只有四句话,措辞极简——
“凉州东陲,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,权宜之计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没有官印,甚至没有一个日期。但贾诩知道,这四句话就是皇甫嵩的态度。没有一个字的封赏,也没有一个字的限制。不是诏书,不是公文,只是一封私人的手书。但这封手书,比任何诏书都管用。因为写它的人是皇甫嵩。
贾诩把竹简卷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皇甫嵩。老人已经把笔搁在砚台上了,正用一块旧麻布擦手指上的墨渍。他没有看贾诩,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凉州舆图上,落在汉阳郡东部那片空白的区域。
“回去告诉古家少郎。”皇甫嵩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好自为之。”
贾诩深深一揖。“太尉保重。”他退出后堂,穿过中堂,穿过前院。老卒靠在门框上打瞌睡,没有送他。两个随从牵着驴在门口等着,三个羌人向导蹲在墙根下,正在往鞋上缠麻布。贾诩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太尉府的匾额。朱漆大门依旧斑驳,石阶上的草又长高了一截。
“走吧。”
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,出了长安城,进了山。羌人向导走在最前面,走得很急,像是在躲什么。贾诩问他们为什么走这么快,向导说:“起风了。陇山那边的风口,风大了能把人吹下去。”贾诩没有再问,催马快走。
翻过陇山的时候,风确实大了。山道狭窄,一边是陡坡,一边是深谷。驴背上的粮袋被风吹得歪歪斜斜,随从几次停下来重新捆扎。贾诩没有下马,勒紧缰绳,伏在马背上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向导走在最前面,用羌语喊着什么,风太大,听不清。
过了最险的那段路,风小了些。贾诩直起身,回头看长安的方向。那座城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灰蒙蒙的天际线。他想起皇甫嵩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好自为之。”四个字,没有温度,没有感情。但他听出了背后的分量。皇甫嵩在说:我老了,管不了了。你们年轻人,自己看着办。办好了,是你们的本事。办砸了,别怪我没提醒。
他拨过马头,继续走。
走了五天,终于看见了庄园的院墙和哨楼。贾诩勒住马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两个随从牵着驴,脚步踉跄,脸上全是土。三个羌人向导蹲在路边,正在往鞋上缠新麻布。
铁娃在哨楼上先看见他们,跑下来禀报。古时月站在庄门口,等着。贾诩翻身下马,腿一软,差点跪下,铁娃扶住了他。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卷竹简,双手递上。
“少郎,皇甫嵩的手书。”
古时月接过,展开。四句话,十六个字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卷起来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古时月问。
贾诩直起身。“他说——凉州东陲,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,权宜之计。然后他说了四个字——好自为之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好自为之。”
“是。好自为之。”
古时月把竹简收进袖子里,转身往正屋走。贾诩跟在后面。两人进了正屋,古时月在案后坐下,把竹简放在桌上。油灯的光照在上面,字迹清晰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“贾先生,你辛苦了。”
贾诩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水碗喝了一大口。“不辛苦。这四句话,值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那卷竹简,想起第一卷末皇甫嵩来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以为凉州只剩下杀人和被杀的两种人,原来还有第三种。”那时候皇甫嵩说的是“造田的人”。现在,他给了他们“好自为之”。从认可到默许,从默许到手书。一步一步,不是因为古时月会说话,是因为他做的事,皇甫嵩看在了眼里。
“贾先生,有了这封手书,汉阳那边的事就好办了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皇甫嵩的名望在凉州无人能及。韩遂敬他,马腾敬他,李傕也不敢动他。他的手书虽然只是私人信件,但在凉州地面上,比朝廷的公文还管用。”
古时月把竹简卷起来,收进柜子里。柜子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——第一卷的编户录、屯田册、军械账、医案档,还有皇甫嵩上一次写的“好自为之”。他关上柜门,转过身。
“成先生那边,该动起来了。”
贾诩站起来。“少郎,在下告退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
贾诩出了正屋,站在院子里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黄土上,白惨惨的。东跨院的灯还亮着,西跨院的灯也亮着。他站了片刻,回了客舍。两个随从已经睡了,打着呼噜。三个羌人向导蹲在院子里,正在往鞋上缠新麻布。贾诩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停。
他进了屋,点上油灯,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——不是皇甫嵩的手书,是他自己在长安记的笔记。上面写着李傕、郭汜的兵力部署、长安城的粮价、太尉府的守卫情况、赵岐说的那番话。他看了一遍,把竹简卷起来,放在枕边,吹熄了灯。
窗外,月亮照在院子里。他想起皇甫嵩的手书——“凉州东陲,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,权宜之计。”这不是诏书,不是公文,只是一封私人的手书。但在这乱世里,一纸私书比一纸诏书更值钱。因为诏书是官样文章,私书是人心。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没有睡。他把皇甫嵩的手书从柜子里取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四句话,十六个字,他一个一个地看,每一个字都看了很久。
“凉州东陲,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,权宜之计。”
他把竹简卷起来,放回柜子里。关上柜门的那一刻,他想起了一个人——张角。张角在冀州,选择了接受招安,做了朝廷的官。他在凉州,选择了不招安,不做官,只要一纸私书。两条路,不一样。但终点是一样的——让百姓活下去。张角做到了,他也要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