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嵩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好”。他把那卷手书放在案上,双手交叠压在竹简上,看着贾诩。“你且在长安住几日。老夫想想。”说完,他站起来,走到后堂的屏风后面,不见了。
贾诩没有追问,拱手告退。
出了太尉府,天色还早。贾诩没有回客栈,他沿着长安城的街道慢慢走。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,店铺关了大半,开着的几家卖的是粗粮和劣酒。粮店门口排着长队,百姓面有菜色,有人手里攥着几文钱,有人提着空布袋。一个老妇人从粮店出来,布袋瘪瘪的,走了几步蹲下来,把布袋翻过来抖了抖,没有一粒粮食掉出来。她蹲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贾诩从她身边走过,没有停。
他在城里走了两天。第一天去了东市,第二天去了西市。东西两市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,如今也冷清了许多。卖肉的摊子上挂着几根骨头,卖菜的摊子上只有几把枯黄的野菜。他在西市的一个茶摊上坐下来,要了一碗茶。茶是苦的,有一股土腥味。他一边喝,一边跟茶摊的老板聊天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刀疤,说话粗声粗气。他说,李傕和郭汜在长安城里各占一块地盘,李傕占城北,郭汜占城南,两人谁也不服谁。他们的兵在街上巡逻,见了面就瞪眼,有时候拔刀,有时候不动手。百姓怕他们打起来,白天都不敢出门。
贾诩问:“他们不打仗,朝廷的事谁管?”
茶摊老板嘿嘿一笑。“朝廷?哪有朝廷。李傕说了算,郭汜说了也算。一件事,李傕说行,郭汜说不行,就不行。郭汜说行,李傕说不行,也不行。”他喝了一口茶,“三公?三公就是个摆设。太尉府里连个扫地的人都快没了。”
贾诩放下茶碗,付了钱,走了。
第三天,他去找了一个人。那人姓赵,名岐,字台卿,是京兆尹的属官,跟皇甫嵩有旧交。贾诩在长安没有熟人,但这个赵岐,他在凉州的时候就听说过。赵岐是京兆长陵人,名士,曾任并州刺史,因党锢之祸被贬,后来复出,如今在京兆尹府中做事。贾诩辗转找到了他的住处——城东一条小巷子里的一间小院。院子不大,种着一棵槐树,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卷竹简。赵岐正在院子里看书,见贾诩来访,放下竹简,请他坐下。
贾诩没有绕弯子,自报家门,说是从古家庄园来的。赵岐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古家庄园?就是那个在陇西打退过韩遂部将的庄子?”贾诩点头。赵岐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看着贾诩。“你来长安,是为了见皇甫嵩?”
贾诩没有否认。“太尉留我在长安住几日,在下闲着无事,特来拜访赵公。”
赵岐笑了笑。“你不用拐弯抹角。你想知道什么,问吧。”
贾诩端起茶碗,没有喝。“赵公,李傕对凉州的事,到底什么态度?”
赵岐放下茶碗,看着石桌上的竹简。“李傕现在忙着跟郭汜分权。长安城里,谁占哪条街、谁管哪个城门、谁收哪里的税,都争不过来。凉州?”他摇了摇头,“他哪有工夫管凉州。只要韩遂、马腾不公开叛变,他巴不得他们永远待在凉州,别来长安添乱。”
贾诩追问:“如果古家庄园在凉州东部维持秩序,李傕会派兵来打吗?”
赵岐想了想。“不会。他没兵可派。他的兵要守长安,要防郭汜,要防关东的诸侯。凉州的事,他顾不上。再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李傕的底线很简单,只要不公开叛变,不扯旗造反,他就不管。你们少郎要是聪明,就别给自己找麻烦。该纳粮纳粮,该上表上表,名义上尊朝廷,实际上管自己的事。李傕不会管,也管不了。”
贾诩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晚上,他回到客栈,把三天来听到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李傕忙于与郭汜分配权力,完全没有精力顾及凉州。他的底线是——只要不公开叛变,暂不派兵征讨。皇甫嵩虽为太尉,实为李傕手中的人质,他的话不代表朝廷,但他的名望在凉州仍然无人能及。古时月不需要朝廷的官印,只需要皇甫嵩的默许。而皇甫嵩的默许,似乎已经在路上了。
第三天傍晚,老卒来客栈找他。“太尉让你明日一早去见他。”
第二天一早,贾诩去了太尉府。皇甫嵩坐在后堂,面前摊着那卷空白竹简,已经写好了字。他拿起竹简,递给了贾诩。
“你回去告诉古家少郎,凉州东陲,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,权宜之计。”
贾诩双手接过竹简,没有看,收进袖子里。“太尉,在下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李傕对凉州,是什么态度?”
皇甫嵩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李傕没态度。他连长安的事都管不过来,哪有工夫管凉州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他有一条底线——不许有人公开叛变。只要你们不扯旗造反,他就不会派兵来打。”
贾诩深深一揖。“多谢太尉。”
他退出后堂,穿过中堂,穿过前院,出了太尉府。两个随从牵着驴在门口等着,三个羌人向导蹲在墙根下。他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太尉府的匾额。
“走吧。”
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,翻山越岭,走了五天。回到庄园,贾诩直接去了正屋。古时月正在看成公英送来的汉阳郡地图,见贾诩进来,放下竹简。
“皇甫嵩怎么说?”
贾诩从袖子里掏出那卷竹简,双手递上。“他说——凉州东陲,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,权宜之计。”
古时月展开,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“他还是没有给任何官职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但他给了默许。而且,在下还打听到了一件事——李傕对凉州的底线是,只要不公开叛变,暂不派兵征讨。他忙于与郭汜分配权力,完全没有精力顾及凉州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练兵场上。“这就是说,我们可以在汉阳做事,只要不扯旗造反,李傕就不会管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正是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把皇甫嵩的手书卷起来,放进柜子里。“贾先生,辛苦了。”
贾诩摇头。“不辛苦。这三天,值了。”
古时月回到案前,提起笔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初平三年,贾诩留长安三日。探得李傕底线——不公开叛变,暂不征讨。皇甫嵩终默许。时月言“值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