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嵩的手书搁在案上,墨迹已干,但贾诩没有急着接。他知道,那四句话只是一个姿态——默许是默许了,但默许之前,皇甫嵩需要听他把话说清楚。太尉府的冷清不是装的,李傕把三公架空了,皇甫嵩手里没有兵,没有权,甚至没有几个能用的人。但他的名望还在,他的眼睛还在。
皇甫嵩靠在案后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目光落在贾诩脸上,不催,不问,只是等着。贾诩知道这是在等他说下去。他整了整衣冠,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太尉,凉州现在的局面,您比在下清楚。韩遂坐大金城,拥兵数万,虽受朝廷招安为镇西将军,实则不听调遣。马腾盘踞郿县,封征西将军,名为朝廷之臣,实为凉州之患。两人各怀异心,互相牵制,谁也灭不了谁,谁也不服谁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不打,凉州就太平了吗?不是。他们不打,是因为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。在等的时候,他们不会管百姓的死活。”
皇甫嵩的表情没有变化。贾诩继续说,语速不快不慢,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“汉阳郡自傅燮太守殉国后,无人主政。朝廷新任命的太守傅干,至今未到任。郡务由功曹暂摄,但功曹手里没有兵,没有粮,只能勉强维持郡治冀县的秩序。东边的獂道、平襄、成纪三县,已形同弃地。百姓自生自灭,溃兵过境劫掠,羌氐不时下山,官府形同虚设。”
皇甫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贾诩的声音低了一些。“古家庄园在陇西郡东部,与汉阳郡西部接壤。少郎这些年做的事,太尉也许听说过一些——收容流民、开荒屯田、修渠引水、办学堂、设医馆、练民兵。不是为了扩张地盘,是为了让跟着他的人活下去。但活下去,光靠种地不够。墙要有人守,路要有人巡,病要有人治,纠纷要有人断。这些事情,少郎一件一件在做,一件一件做成了。”
贾诩停了片刻,观察皇甫嵩的反应。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。
“现在,汉阳郡东部三县已经没有人管了。不是没有人想去管,是没有人能管。韩遂管不了,马腾不想管,朝廷管不到。如果古家庄园也不管,那里的百姓就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饿死,要么逃难。逃难的,往东去关中。关中现在是什么样子?李傕、郭汜内斗,粮价飞涨,长安城外的百姓已经开始吃草根了。往西去金城,韩遂的兵比溃兵还凶。往北去郿县,马腾自顾不暇。往南去武都,山路难行,氐人拦路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皇甫嵩。“太尉,汉阳郡东部三县,现在是凉州唯一一块还没有被祸害透的地方。不是因为那里富,是因为那里穷,穷到没人愿意来抢。但穷不是罪,百姓不该因为穷就等死。”
贾诩说完,没有再开口。屋里安静了。皇甫嵩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茶还是那碗陈茶,霉味还在,但他喝得很慢。过了片刻,他终于说话了。
“你们少郎,想要朝廷给他什么?”
贾诩摇头。“少郎什么都不要。不要官,不要爵,不要赏。古家庄园不是朝廷的郡县,少郎也不是朝廷的命官。他不需要朝廷给他封号,也不需要朝廷给他粮饷。他只要一件事——默许。”
“默许什么?”
“默许古家庄园在汉阳郡东部维持秩序。不占地,不征税,不委官。只帮百姓修墙、看病、种地。朝廷若有一天能派兵来,古家随时可以退回去,把汉阳郡完好无损地交还给朝廷。”
皇甫嵩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贾诩,目光锐利,像是在掂量这些话的分量。贾诩没有回避,与他对视。
“你们少郎,不怕韩遂和马腾?”
“怕。但怕也要做。不做,汉阳郡东部三县的百姓就真的没人管了。”
皇甫嵩站起来,走到墙上那幅凉州舆图前。他的手指落在汉阳郡东部的位置,在那里画了一个圈。那正是獂道、平襄、成纪三县所在的位置。圈很小,在地图上只是指甲盖大的一块。但那块土地上,住着几千户人家,几万口人。
“你回去告诉古家少郎,凉州东陲,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,权宜之计。”
他回到案前,提起笔,在竹简上写下了这几句话。写完了,吹了吹墨迹,却没有立刻递给贾诩。他拿着那卷竹简,看着上面自己写的字,沉默了片刻。
“老夫这辈子,打了很多仗。黄巾、羌乱、叛军。赢了,也输了。赢了的时候,朝廷赏赐;输了的时候,朝廷怪罪。来来回回,死的都是百姓。”他把竹简放在桌上,推了过去。“你们少郎做的事,老夫在凉州做了几十年,没做成。不是不想做,是做不到。朝廷不给钱,不给粮,不给兵,只给一张空头告身。老夫拿着那张告身,能干什么?只能看着凉州一天比一天乱。”
贾诩双手接过竹简,没有看,收进袖子里。
“太尉,少郎说,他不要告身。”
皇甫嵩抬起头,看着贾诩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无奈,是一种被触动了某根弦之后的沉默。
“不要告身,要什么?”
“要太尉一句话。太尉说了,汉阳郡东部的百姓就有了盼头。他们知道,朝廷没有忘了他们。”
皇甫嵩沉默了很久。最终,他说了一句。“你回去吧。告诉古家少郎,让他好自为之。”
贾诩深深一揖,退出了后堂。
出了太尉府,贾诩翻身上马。两个随从牵着驴跟在后面,三个羌人向导走在最前面。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太尉府的匾额。“太尉府”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,底下的朱漆大门依旧斑驳。
“走吧。”
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,翻山越岭,走了五天。
回到庄园,贾诩直接去了正屋。古时月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汉阳郡的舆图,图上的獂道、平襄、成纪三县用炭笔圈了出来。贾诩把皇甫嵩的手书呈上,古时月展开看了一遍,放下。
“他说‘好自为之’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他说了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这就够了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练兵场上空无一人,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古时月转过身,把皇甫嵩的手书卷起来,放进柜子里。柜子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——第一卷的编户录、屯田册、军械账、医案档。现在又多了一卷皇甫嵩的手书。每一卷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,每一卷都写满了字。
古时月关上衣柜,走回案前,提起笔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初平三年,贾诩陈述于太尉府。韩遂、马腾、汉阳三县,一一剖析。皇甫嵩听之甚细,终言“好自为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