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站在太尉府门前，看了很久。两扇朱漆大门斑驳脱落，漆皮卷曲着，风一吹就往下掉。门楣上的匾额还在，“太尉府”三个字是铜铸的，蒙了一层灰，但笔画依旧遒劲——那是灵帝亲笔。台阶上的石缝里长出了草，没人拔。两个老卒靠在门框上，抱着长矛打瞌睡，矛杆上的漆磨光了，露出底下的木纹。一个老卒的嘴角挂着口水，另一个的呼噜声像拉风箱。
贾诩在门口站了片刻，走上台阶。老卒睁开一只眼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“找谁？”
“在下从凉州来，求见太尉皇甫公。这是拜帖。”贾诩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，双手递上。
老卒接过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，不识字。他递给旁边的同伴，同伴也不识字。两人对视了一眼，一个站起来，拿着拜帖进去了。贾诩站在门口等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斑驳的朱漆大门上，影子斜斜地投在台阶上。他等了很久，不见人出来。两个随从牵着驴蹲在墙角，三个羌人向导靠着墙根坐下来，有人掏出干粮啃了一口，嚼得很慢。
终于，那个老卒出来了。“进来吧。太尉在等你。”
贾诩跟着老卒穿过前院。院子很大，石板铺地，但石板裂了好几道缝，裂缝里长着杂草。正堂的门关着，窗户上的窗纸破了洞，风灌进去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两侧的厢房也关着，门上挂着锁，锁已经生了锈。老卒走得慢，脚步拖沓，鞋底磨薄了，能看见脚趾。
“太尉府就你一个人看门？”贾诩问。
老卒没有回头。“原来有十几个。李傕把三公架空了，朝中大事都由他府中决断。太尉府的人走的走、散的散，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骨头。”
贾诩没有再问。
穿过中堂，来到后堂。后堂比前院小得多，但收拾得干净。地上铺着草席，席边压着石块，不让席子卷起来。墙上挂着一幅舆图，是凉州全境，山川城邑标得密密麻麻。图已经旧了，边角磨毛了，但墨迹还很清楚。一个老人坐在案后，须发半白，面容清瘦，但腰背挺直，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。
贾诩进门的时候，老人正在看一卷竹简。他抬起头，目光从竹简上移到贾诩脸上。那双眼睛浑浊了，但看人的时候仍然锐利，像刀锋。
“在下贾诩，凉州陇西古家庄园客卿，奉我家少郎之命，前来拜见太尉。”
皇甫嵩放下竹简，看着贾诩。他没有让贾诩坐下，也没有说话。屋里安静了片刻，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古家少郎就是那个在陇西打退过韩遂部将的人？”皇甫嵩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沉。
贾诩答。“正是。”
皇甫嵩微微颔首，示意继续。
贾诩从袖子里掏出古时月的禀帖，双手递上。皇甫嵩接过去，展开。禀帖写得不长，字迹工整，措辞恭敬但不卑微。皇甫嵩看得很慢，每个字都看了。看完，他把禀帖放在桌上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。茶是陈茶，有一股霉味，他皱了皱眉，放下茶碗。
“你们少郎，想要朝廷给他什么？”
贾诩摇头。“少郎什么都不要。不要官，不要爵，不要赏。只要朝廷一句话——默许。”
“默许什么？”
“默许古家庄园在汉阳郡东部维持秩序。不占地，不征税，不委官。只帮百姓修墙、看病、种地。朝廷若有一天能派兵来，古家随时可以退回去。”
皇甫嵩沉默了片刻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，用手指在凉州东部画了一个圈。那个圈里，是汉阳郡东部三县——獂道、平襄、成纪。他的手指停在那里，停了很久。
“那里现在谁在管？”
“没有人管。太守傅干没到任，郡务由功曹暂摄。东边三个县各自为政，百姓自生自灭。”
皇甫嵩收回手，转过身。“韩遂知道吗？马腾知道吗？”
“都知道。但他们顾不上。韩遂忙着整顿内部，马腾忙着观望。汉阳郡东部现在是空的。”
皇甫嵩回到座位上，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这次他没有皱眉，也许是因为习惯了那股霉味。
“你在长安住几天。我考虑考虑。”
贾诩拱手。“多谢太尉。”
他退出后堂，穿过中堂，穿过前院，出了太尉府。两个随从还蹲在墙角，三个羌人向导还靠着墙根。贾诩没有上马，站在台阶上，回头看了一眼太尉府的匾额。“太尉府”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，但底下的朱漆大门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。
他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来。客栈不大，只有几间房，床板硬，被子薄，但干净。贾诩没有挑剔，住下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又去了太尉府。老卒还是那个老卒，靠在门框上打瞌睡。贾诩没有进去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院子里传来扫地声，一个老吏拿着扫帚，一下一下地扫石板上的落叶。扫得很慢，但每一下都很用力。
第三天，老卒来找他。“太尉让你明日一早去见他。”
第四天一早，贾诩去了太尉府。皇甫嵩坐在后堂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竹简，手里提着笔。他没有抬头。
“你回去告诉古家少郎，凉州东陲，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，权宜之计。”
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，吹了吹墨迹，递给贾诩。贾诩双手接过，看了一眼。竹简上只有四句话——“凉州东陲，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，权宜之计。”没有封赏，没有限制，甚至没有一个官印。但贾诩知道，这四句话比任何封赏都值钱。
他深深一揖。“太尉保重。”
皇甫嵩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舆图上，落在凉州东部那个空荡荡的圈里。
贾诩退出后堂，穿过中堂，穿过前院，出了太尉府。两个随从牵着驴在门口等着，三个羌人向导蹲在墙根下。他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，回头看了一眼太尉府的匾额。
“走。”
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，翻山越岭，走了五天。回到庄园，天已经黑了。贾诩直接去了正屋，把皇甫嵩的手书呈给古时月。
古时月展开，看了一遍，放下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窗外月亮很大，照在练兵场上。
“贾先生，辛苦了。”
贾诩摇头。“不辛苦。皇甫嵩那四句话，比千军万马还值钱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，把竹简卷起来，放进柜子里。
“他说‘好自为之’。这四个字，够用了。”
贾诩点头。古时月回到案前，提起笔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初平三年，贾诩入长安，谒太尉皇甫嵩。太尉府门庭冷落，三公被架空。嵩问古家少郎可是打退韩遂部将者，诩答是。嵩默然，留诩三日，手书“凉州东陲，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，权宜之计。”无封赏，无限制。时月言“够用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