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他站在庄门口,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牵着三头驴。驴背上驮着粮袋,粮袋里装着百石精挑细选的黍米,是成公英从军仓里拨出来的最好的粮食。三个羌人向导蹲在壕沟边上,正在往鞋上缠麻布,缠得很紧,走路不出声。
古时月在庄门口送他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,只是站着。“贾先生,此行只为取得皇甫嵩的默许,不为邀功请赏。”贾诩点头。“少郎放心,在下知道分寸。”他翻身上马,两个随从牵着驴跟在后头,三个羌人向导走在最前面。一行人沿着官道往东走,走了不到十里,拐进了一条岔路,消失在晨雾中。
古时月站在庄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模糊,转身回了正屋。
贾诩走的这条路,不是官道。羌人向导带他走的是一条绕过李傕哨卡的便道——翻越陇山余脉,沿汧水谷地南下,从西侧一个偏僻的入口进入京兆地界。这条路不好走,山高谷深,有些地方连驴都走不稳,但安全。李傕的哨卡全设在官道上,这种鸟不拉屎的山沟,他懒得派人守。
走了三天,才翻过陇山。第四天,进入了汧水谷地。路好走了些,但贾诩没有放松警惕。他让随从把驴背上的粮袋重新捆扎了一遍,又在上面盖了一层草席,从外面看不出装的是什么。三个羌人向导走在最前面,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,趴在地上听动静。贾诩问他们在听什么,向导说:“听马蹄。官军的马蹄重,商贩的马蹄轻。”贾诩没有再问。
第五天,出了谷地,眼前豁然开朗。远处能看见长安城的轮廓了,灰蒙蒙的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。贾诩勒住马,看了片刻,拨马继续走。他没有从正门进去,而是绕到西侧的一个小门,交了入城税,混进了城。
长安城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萧条了。街上行人稀少,店铺关了大半,偶尔能看见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,甲胄破旧,脚步拖沓。太尉府在城北,门口有两尊石狮子,一尊缺了耳朵,一尊断了一条腿。台阶上坐着几个老卒,抱着长矛打瞌睡。贾诩在门口下了马,让随从在外面等着,自己整了整衣冠,走上台阶。
一个老卒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他。“找谁?”
“在下从凉州来,求见太尉皇甫公。这是拜帖。”贾诩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,双手递上。老卒接过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不识字,递给旁边的同伴。同伴也不识字,两人对视了一眼,一个站起来,拿着拜帖进去了。
贾诩在门口等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又往西边偏了偏。他站在台阶上,不急不躁,一动不动。两个随从牵着驴蹲在墙角,三个羌人向导靠着墙根坐下来,有人掏出干粮啃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终于,那个老卒出来了。“进来吧。太尉在等你。”
贾诩跟着老卒穿过前院,穿过中堂,来到后堂。后堂不大,陈设简单,一张案,一张席,一盏灯。一个老人坐在案后,须发半白,面容清瘦,但腰背挺直,骨子里仍是那个当年在长社城外击败波才的名将。他手里拿着贾诩的拜帖,已经看过了。
“你就是贾诩?”
“在下贾诩,凉州陇西古家庄园客卿,奉我家少郎之命,前来拜见太尉。”
皇甫嵩把拜帖放在桌上,看着贾诩。“古家庄园。就是那个在陇西打退过韩遂部将的庄子?”
“正是。”
“你们少郎,多大了?”
“二十出头。”
皇甫嵩沉默了片刻。“二十出头,能把一个庄子管成那样,不容易。你来找我,什么事?”
贾诩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卷竹简,双手递上。“太尉,这是我家少郎亲笔写的禀帖。”
皇甫嵩接过去,展开。禀帖写得不长,字迹工整,措辞恭敬但不卑微。大意是:凉州自董卓乱后,朝廷无力西顾,汉阳郡东部数县形同弃地,百姓流离,盗匪横行。古家庄园愿以微薄之力,维持地方秩序,不为封官,不为赏金,只求朝廷默许地方自保,以填补官军无力据守的空缺。
皇甫嵩看完了,把禀帖放在桌上。他没有立刻表态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,放下。茶是陈茶,有一股霉味。
“你们少郎,想要朝廷给他什么?”
贾诩摇头。“少郎什么都不要。不要官,不要爵,不要赏。只要朝廷一句话——默许。”
“默许什么?”
“默许古家庄园在汉阳郡东部维持秩序。不占地,不征税,不委官。只帮百姓修墙、看病、种地。朝廷若有一天能派兵来,古家随时可以退回去。”
皇甫嵩看着贾诩,目光锐利。他打了半辈子仗,见过太多人打着“维持秩序”的旗号占地盘、收买人心。古家庄园是不是也一样?他看不透,但他愿意看一看。
“你在这里住几天。我考虑考虑。”
贾诩拱手。“多谢太尉。”
贾诩在长安住了三天。他没有住在太尉府,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栈,每天早上去太尉府门口等消息,傍晚回客栈。三天里,他做了两件事:一是走访了长安城中与凉州有旧交的官吏,打听李傕、郭汜内斗的虚实;二是暗中观察了太尉府的守卫和进出人员,确认皇甫嵩确实被架空,手底下没有一兵一卒。
第三天傍晚,老卒来客栈找他。“太尉让你明日一早去见他。”
第二天一早,贾诩去了太尉府。皇甫嵩坐在后堂,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竹简,手里提着笔。他没有抬头。
“你回去告诉古家少郎,凉州东陲,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,权宜之计。四个字——好自为之。”
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,吹了吹墨迹,递给贾诩。贾诩双手接过,看了一眼。竹简上只有四句话:“凉州东陲,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,权宜之计。”没有一个字的封赏,也没有一个字的限制。贾诩把竹简卷起来,收进袖子里,深深一揖,退出了后堂。
出了太尉府,贾诩翻身上马。随从牵着驴跟在后面,三个羌人向导走在最前面。他们从原路返回,翻山越岭,走了五天。
回到庄园,天已经黑了。贾诩直接去了正屋。古时月正坐在案后看成公英送来的秋粮汇总,见贾诩进来,放下竹简。贾诩从袖子里掏出那卷竹简,双手递上。
古时月展开,看了一遍,放下。
“皇甫嵩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凉州东陲,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,权宜之计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他没有给我们任何官职,也没有正式任命文书。这不是疏忽,是他的底线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但他写了‘地方自保,权宜之计’,就等于是说朝廷暂时不管这块地方了。”
古时月把竹简卷起来,放进柜子里。柜子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——第一卷的编户录、屯田册、军械账、医案档,还有皇甫嵩的手书。他关上柜门,转过身。
“贾先生,辛苦了。”
贾诩摇头。“不辛苦。这四个字,比千军万马还值钱。”
古时月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练兵场上空无一人,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他站了很久,转过身,回到案前。
“贾先生,你早点歇。”
贾诩拱手,退了出去。古时月一个人坐在正屋里,把皇甫嵩的手书又看了一遍。短短四句话,没有一个字的封赏,但也没有一个字的限制。这就是皇甫嵩的底线,也是朝廷的底线——不管,但也不认。
够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