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屋里的油灯加了两次油，火苗晃了晃，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很长。长桌两边坐满了人——贾诩在东侧，成公英在西侧，张绣、庞德、姜冏、铁娃依次排开。南侧靠近门口的位置，坐着一个穿着羊皮袄的中年人，脸上糊着黄土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他是从金城秘密赶来的，绕过了韩遂的哨卡，走了三天山路。阎行没有亲自来，他不敢离开金城太久，但这一次他派来的是他的替身——不是替身，是他自己。他裹着羊皮袄，缩在角落里，像一截枯木头。但认识他的人仔细看，能认出那张脸。
古时月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两卷竹简，一卷是军谋府的架构，一卷是治政府的架构。他已经看了很多遍，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。他扫了一圈全场，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
“今天把大家叫来，是定一件事。从今天起，庄园的事不再我一个人说了算。军谋府管军事，治政府管民政。各守其责，各管一摊。大事由我定，日常事务两府自决。”
他拿起军谋府的竹简，念道。“军谋府，贾诩为军师祭酒，主掌军事谋划与对外信息。下设三房——作战房，张绣、庞德、铁娃分任；斥候房，刘大负责，羌人向导编入此房；军器房，老丁头负责。”念完了，他看向贾诩。贾诩站起来，朝众人拱手。“在下才疏学浅，承蒙少郎信任。军谋府之事，在下必尽心竭力。”他坐下了。
古时月拿起治政府的竹简，念道。“治政府，成公英主掌民政后勤与对内治理。下设四房——农水房，老铁、老赵负责；赋调房，吴伯、陈实负责；人事房，姜冏负责；驿传房，各驿丞分任。”念完了，他看向成公英。成公英也站起来，拱手。“在下不才，愿为少郎分忧。”他也坐下了。
古时月放下竹简，看着众人。“两府并列，各守其责。战时，军谋府主导，治政府保障后勤。平时，各归其位。互不干涉，但互相配合。有争议的事，报到我这里来。”
铁娃坐在最边上，听着这些，觉得有些头晕。他以前只知道听石哥的话，现在多了两个“府”，多了好几个“房”。他不知道这些“府”和“房”能管多大用，但他知道，石哥说行就行。
张绣坐在铁娃旁边，腰板挺直，目光沉稳。他在凉州打了这么多年仗，见过不少豪强设官署、分权责，大多是样子货，名头好听，干不了实事。但古时月的两府不一样——每一房都有明确的主事人，每一房都有明确的职责。不是摆设，是真刀真枪地干活。
庞德坐在张绣旁边，抱着胳膊，没有说话。他不管什么府什么房，他只管打仗。但贾诩在军谋府管军事，他服。贾诩的脑子好使，战术、情报、后勤，样样想在前头。
姜冏坐在成公英旁边，手里握着那卷人事房的竹简。他为了这套考课制度熬了无数个夜，头发白了不少。现在制度定了，接下来就是执行。他知道，定了不算什么，执行下去才算。
角落里那个穿着羊皮袄的人一直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，像是睡着了，但耳朵一直竖着。他听见古时月念到“作战房”的时候，张绣、庞德、铁娃的名字依次被念出。他听见古时月念到“斥候房”的时候，提到了羌人向导。他听见古时月念到“军器房”的时候，提到了老丁头。他听见古时月念到农水房、赋调房、人事房、驿传房的时候，每一个主事人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古时月念完了，看着那个角落。“阎将军，你有什么要说的吗？”
角落里的人抬起头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是阎行。他没有穿甲胄，没有带武器，只穿了一件破羊皮袄，像一个普通的羌人商贩。他站起来，朝古时月拱了拱手。
“少郎，在下只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军谋府节制骑兵，张绣、末将、庞德都在其中。末将现在还是韩遂的人，不便公开露面。这个位置，末将暂时坐不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位置给你留着。你什么时候来，什么时候坐。”
阎行沉默了片刻。“多谢少郎。”他坐下了。
古时月让铁娃端上酒。酒是王媪酿的黍米酒，装在陶碗里，每人一碗。古时月端起碗，看着众人。
“这一碗，敬两府。敬贾先生、成先生。敬各位。”
众人端碗，一饮而尽。
贾诩放下碗，又倒了一碗，端起来，走到成公英面前。“成先生，以前你我各管一摊，各说各话。从今天起，军谋府和治政府是一家。你的事，我的事，都是庄园的事。”
成公英也倒了一碗，端起来。“贾先生，双谋共济。你管打仗，我管吃饭。打仗的事你说了算，吃饭的事我说了算。”
两人碰了一下碗，各自喝了。
张绣看着这一幕，对身边的庞德说了一句。“贾先生和成先生，以前争得面红耳赤，现在互相敬酒。”庞德说。“争归争，事归事。争完了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铁娃端着碗，喝了一口，觉得这酒比平时辣。他不知道是因为酒烈，还是因为今天的场合不一般。
散会了。众人陆续离开。阎行最后一个走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少郎，在下在金城等着。等时机到了，在下会来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。“我等着。”
阎行推门出去了。夜风吹进来，吹得油灯晃了晃。铁娃跟出去送他，古时月一个人站在正屋里，看着桌上那些空碗。
沐朝歌从诊室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药汤。她看见古时月站在屋里发呆，把药汤放在桌上。
“会开完了？”
“开完了。”
“定了？”
“定了。”
沐朝歌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你今天不只是定了谁管什么吧？”
古时月端起药汤，喝了一口。苦的，但他习惯了。“从今天起，我们不再只是自保的人了。以前想的，是怎么守住这个庄子。现在想的，是怎么让这个庄子长下去。不一样了。”
沐朝歌看着他。“当你开始组织别人的时候，你就承担了比自保更重的责任。”
古时月放下碗，看着她。“你说得对。以前只管自己，现在要管一万多人。以后还要管更多的人。责任重了。”
沐朝歌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。“你能扛得住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月亮很大，照在练兵场上。铁娃已经送完阎行回来了，正蹲在墙根下喝水。东跨院的灯还亮着，贾诩在整理军谋府的文件。西跨院的灯也亮着，成公英在核对治政府的账册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的学员们还在背书。
“朝歌，你说，这条路能走多远？”
沐朝歌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窗外的月光。“走多远算多远。只要不走偏，就能一直走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问。
他把药汤喝完了，把碗放在桌上，吹熄了灯。
躺在床上，他闭着眼睛。军政双府立起来了，分工明确了，责任也分下去了。他不用再管每一件事，但他要管每一件事不出错。贾诩和成公英是他的左右手，张绣、庞德、铁娃是他的拳头，姜冏、老丁头、老铁、吴伯是他的脊梁。这些人撑起来了，庄园就撑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