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德从羌人部落回来的时候,马背上驮着几张兽皮和一小袋药材。他没有走官道,沿着湟水河谷的山路慢慢走,一边走一边看。路两边的草已经黄了,风从山口灌进来,带着凉意。他在马上缩了缩脖子,把羊皮袄裹紧了些。这次去羌地,不是为了互市,是为了巡视。阿虎的部落已经跟庄园做了几个月的买卖,双方都没出过差错,但庞德觉得还是要亲自去看看。信义这个东西,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走出来的。
他在阿虎的帐篷里住了两天,跟阿虎喝了半夜的酒。阿虎说,部落里的人现在愿意把好马留下来跟古家换铁器,以前韩遂来征马,他们总是把最瘦最弱的牵出去。庞德问为什么。阿虎说,韩遂拿了马不给钱,给也是打白条,白条多了就不认。你们不一样,每笔买卖都有账本、有凭证、签章人对口,该给多少给多少,从不拖欠。庞德听了,没有说什么。
回到庄园,他把马拴在马厩里,提着兽皮和药材往传习所走。路过练兵场的时候,铁娃正在带着新兵练格斗,看见庞德,喊了一声。庞德停下来,铁娃让赵二继续带练,自己走过来。
“庞将军,你从羌地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铁娃蹲在墙根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了一半递给庞德。庞德接过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铁娃也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庞将军,羌人真的靠得住吗?不会反过来打我们吧?”
庞德把干粮咽下去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练兵场上那些正在摔打的民兵,想起了阿虎帐篷里的火堆,想起了阿虎说的那些话。
“羌人以前帮韩遂打仗,韩遂赢了就把他们扔在一边不给赏。我们不一样。”庞德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,嚼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“我们现在跟羌人做买卖——每笔买卖都有账本、有凭证、签章人对口。姜冏替我做了个账本,每批物资都有注记。这就叫说话算数。”
铁娃想了想。“石哥也这么跟我说过——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话。”
庞德点头。“对得起自己的话,就不怕人家不信你。”
铁娃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跑回练兵场上继续带练了。庞德蹲在墙根下,看着铁娃的背影,想起了几年前第一次来庄园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腿上中箭,躺在官道边的沟里,被巡逻的民兵抬回来。沐朝歌给他清创缝合,古时月给他饭吃、给他地方住。他没有地方可去,就留了下来。那时候他不信任何人,现在他信了。不是信古时月一个人,是信这个庄子。
他站起来,提着兽皮和药材去了传习所。姜蓼正在诊室里整理药材,看见庞德进来,接过兽皮和药材,放在桌上。
“庞将军,这次带回来的药材不少。”
“阿虎给的。他说是谢礼。”
姜蓼翻开兽皮看了看,又打开药材袋闻了闻。“都是好东西。这批党参比上次的好。”她在账册上记了一笔,让庞德在签章处按了手印。庞德按了,姜蓼把账册收好。
“庞将军,你每次从羌地回来都按手印,不嫌麻烦?”
庞德摇头。“不麻烦。按了手印,账就对上了。对上了,阿虎就知道我们没有骗他。他不识字,但认得手印。”
姜蓼没有再问。
庞德从传习所出来,去了正屋。古时月正在看成公英送来的秋粮汇总,见庞德进来,放下竹简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阿虎说,下个月还能送一批马过来。他们部落今年夏天雨水好,草场丰美,马驹多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马的事,你跟张绣对接。骑兵队缺马,他那里最急。”
庞德应了。他站在正屋里,犹豫了一下,没有走。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还有事?”
庞德想了想。“少郎,末将今天跟铁娃说了一句话——对得起自己的话,就不怕人家不信你。这话是末将从你这儿学来的。”
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不是从我这儿学的,是从你自己身上长的。你来庄园之前,就懂这个道理。只是没有地方用。”
庞德沉默了片刻。“少郎,末将以前在凉州打仗,靠的是刀。现在发现,刀不如账本管用。刀管一时,账本管一世。”
古时月放下水碗。“刀要拿,账本也要记。没有刀,账本被人撕了。没有账本,刀拿不稳。两者都要。”
庞德抱拳,退了出去。
夜里,庞德没有去吃饭,一个人在练兵场上站了很久。月亮很大,照在黄土上,白惨惨的。他想起阿虎说的一句话——“你们跟韩遂不一样,你们说话算数。”韩遂说话不算数,他的兵就散了。古时月说话算数,他的人就越聚越多。道理很简单,做起来不容易。
他转过身,回了住处。铁娃已经睡了,打着呼噜。庞德没有点灯,摸黑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古时月说话的时候,古时月说——“能打的人不缺,缺的是能打又有忠心的人。”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是说给张绣听的,现在他觉得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一早,庞德去军器坊找老丁头,要了一批新打的羌地刀。老丁头从架子上取了十几把,每把都用麻布包着,刃口没有开。
“庞将军,这批刀比上批好。铁料是成先生从羌人那里换回来的,比咱们自己的铁软一些,但韧性好,不容易断。”
庞德拿起一把,抽出半截,看了看刃口。没有开刃,但刀身平整,淬火均匀。“老丁头,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老丁头咧嘴笑了。“不是老汉手艺好,是少郎规矩严。不差分毫。”
庞德把刀包好,扛在肩上,出了军器坊。他要去西市,把刀送给阿虎。
西市今天开市。羌人已经来了,十几匹马拴在棚子里,几个年轻人在摊位前看铁器。阿虎蹲在角落里抽旱烟,看见庞德过来,站起来。
“庞德,你又来了。”
“给你带了好东西。”庞德把麻布包放在地上,解开,露出里面的刀。
阿虎蹲下来,拿起一把,抽出半截,用拇指摸了摸刃口,没有割破。他用羌语说了一句什么,旁边的年轻人围过来,一人拿起一把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刀没开刃。”一个年轻人说。
庞德点头。“刃口自己开。你们有自己的习惯,有人喜欢薄,有人喜欢厚,自己磨的才顺手。”
阿虎把刀插回鞘,放在一边。“庞德,你这个人,实在。”
庞德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,摊在地上。“这是这批刀的账本。每把刀的重量、尺寸、淬火次数,都记在上面。你看看。”
阿虎不识字,但他认得账本上的手印。庞德的手印,老丁头的手印,姜冏的手印,一个个按在上面,清清楚楚。阿虎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手印,点了点头。
“不用看。我信你。”
庞德把账本收起来。“不是信我,是信规矩。规矩在,信就在。”
阿虎没有再说话。
庞德从西市回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走在官道上,远远看见庄园的院墙和哨楼。墙上的火把已经点亮了,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。他加快了脚步。
进了庄,他把马拴好,去了正屋。古时月正在看贾诩送来的军情汇总,见庞德进来,放下竹简。
“刀送过去了?”
“送过去了。阿虎说,下个月还想多要一些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铁料够不够?”
成公英在旁边接话。“少郎,铁料还够用两个月。下个月互市,可以用盐再换一批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那就多打一些。老丁头那边,让他加个班。羌地刀不用开刃,省了一道工序,应该快。”
庞德应了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初平三年,庞德巡视羌地归。铁娃问羌人可信否,庞德答“韩遂胜而不赏,古家买卖有账有凭证,说话算数”。铁娃言“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话”,庞德应“对得起自己,就不怕人不信”。古家庄园与羌人之信,不在刀兵,在账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