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蓼从獂道寄回来的信，沐朝歌看了三遍。信上说的不是军情，不是粮草，是那些她治好的病人——老妇人的咳嗽、民兵的伤口、产妇的平安。古时月把信放在桌上，对贾诩说了一句：“姜蓼在獂道做的事，比建一座烽火台还管用。烽火台防的是敌人，医队救的是人心。”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，没有接话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放下碗，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。
“少郎，有件事，在下想跟你说说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贾先生请说。”
“皇甫嵩。他为什么帮我们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因为他需要我们。他没有兵，没有权，只有名望。他的名望需要有人来接，不然就是空的。我们接住了，他就给了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这是其一。其二，他不是帮我们。他是帮凉州的百姓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月亮很大，照在院子里。他背对着古时月，声音低了一些。
“皇甫嵩这辈子，打了无数胜仗。黄巾、羌乱、叛军，赢过，也输过。赢了的时候，朝廷赏赐。输了的时候，朝廷怪罪。来来回回，死的都是百姓。他从来没有办法让凉州真正安定下来。不是他不能打仗，是他打完仗走了，凉州还是那个凉州。韩遂来，马腾来，叛军来，谁来都一样。他守得住一时，守不住一世。”
贾诩转过身，看着古时月。“现在，他看到我们能守住一方秩序。不是靠打胜仗，是靠种地、修渠、办学、治病。这是他自己想做却做不到的事。所以他把名望借给我们。不是因为他信我们，是因为他信这件事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皇甫嵩第一次来庄园的时候，站在安民营门口，看着那些窝棚，没有说话。站在传习所窗外，听见孩子们念“天”字，站了很久。站在练兵场边，看着民兵按鼓点变阵，看了很久。那时候他不知道皇甫嵩在看什么，现在他知道了。皇甫嵩在看——这件事能不能做成。
“贾先生，你说得对。”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，汉阳郡东部三县已经用炭笔圈了出来，獂道旁边打着勾，成纪旁边也打着勾，平襄还在等。“皇甫嵩把自己的名望压在我们身上，不是赌，是看。他看了，觉得我们能做成。那我们就做到底。”
贾诩看着他。“少郎，做到底，不容易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容易的事，轮不到我们来做。”
贾诩没有再问。
第二天，古时月让成公英把皇甫嵩手书的副本抄了几份，一份存治政府，一份存军谋府，一份随联防队带在身边。成公英问他：“少郎，带在身边做什么？”古时月说：“给汉阳的百姓看。让他们知道，朝廷没有忘了他们，太尉没有忘了他们。”
成公英没有再问。
姜冏带着联防队第二次去獂道的时候，怀里揣着皇甫嵩手书的副本。他没有拿出来给赵亭长看，因为他知道赵亭长不识字。他给赵亭长念了一遍。
“凉州东陲，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，权宜之计。”
赵亭长抽着旱烟，听完了，把烟灰磕在地上。“这是太尉写的？”
“太尉写的。”
赵亭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太尉是个好人。当年他在凉州平叛，不滥杀，不扰民。打完仗，百姓还能种地。后来他走了，凉州就乱了。”他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“你们少郎，要是能把太尉没做完的事做完，老汉这条命，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姜冏把竹简卷起来，收进怀里。他没有说什么，转身去指挥民兵建烽火台了。
消息传到平襄。王功曹正在县衙里发呆，听说了皇甫嵩手书的事，坐不住了。他派人去獂道打听，打听的人回来告诉他，太尉手书上写着“地方自保，权宜之计”。王功曹把那八个字念了好几遍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韩遂的人来的时候，说的是“这里是韩公的地盘”。马腾的人来的时候，说的是“马将军要借粮”。没有人说过“地方自保”。没有人说过“权宜之计”。只有古家庄园，带着粮食和药材来，带着太尉的手书来。
他提笔写了一封信，派人送到庄园。信上只有一句话：“古少郎，平襄愿联防。”
消息传到成纪，李县长正在煎药。他听了皇甫嵩手书的内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药碗端起来，一口喝了。苦的，他皱了皱眉。
“姜公什么时候来建烽火台？”他问。
信使说：“下个月。”
李县长点了点头。“告诉他，成纪等着。”
贾诩在军谋府的例会上，对张绣、庞德说了一番话。“皇甫嵩的名字，在凉州就是一块免战牌。韩遂不敢动他，马腾不敢动他，李傕也不敢动他。现在他把名字借给了我们。不是因为他跟我们有多亲，是因为他想看到凉州安定。我们要是做不成，丢的不是自己的脸，是皇甫嵩的脸。”
张绣问：“贾先生，韩遂和马腾知道皇甫嵩的手书吗？”
贾诩说。“现在还不知道。但他们迟早会知道。等他们知道了，就不敢轻易来打汉阳。因为他们不知道皇甫嵩跟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。他们猜不透，就不敢动。”
庞德抱着胳膊，没有说话。但他心里在算——如果韩遂知道了皇甫嵩的手书，会不会在金城坐不住？如果马腾知道了，会不会从郿县派人来试探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古时月不怕。怕了，就不会做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，把皇甫嵩的手书从柜子里取出来，又看了一遍。四句话，十六个字。他看了很多遍，每一遍都觉得分量不一样。第一次看，觉得是默许。第二次看，觉得是信任。第三次看，觉得是托付。皇甫嵩把凉州东边这片空白，托付给了他。
他把竹简卷起来，放回柜子里。关上柜门的那一刻，他想起贾诩说的话——“皇甫嵩不是帮我们，他是帮凉州的百姓。”对，他不是帮我们。他是帮凉州的百姓。我们只是他选中的那双手。手不能抖，抖了，就救不了人。
他回到案前，提起笔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初平三年，贾诩言皇甫嵩非助古家，乃助凉州百姓。其一生未能安凉州，今见古家能守一方秩序，遂借名望。时月言“做到底，不辜负那四个字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