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冏从汉阳回来的第二天,沐朝歌在诊室里找到了古时月。古时月正在看姜冏带回来的三县情况简报,沐朝歌把一碗药汤放在他手边,没有走,在对面坐了下来。
“时月,我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。古时月放下竹简,看着她。“你说。”
沐朝歌把手里的药方折了折,压在镇石下面。“汉阳郡东部这几年反复遭受战乱和饥荒,百姓身体底子早就被掏空了。你们去修墙、建烽火台、派民兵驻防,这些都对。但有一件事,你们不能忘。”她顿了顿,“医疗。人病了,没人治,小病拖成大病,大病拖成绝症。墙修得再高,粮存得再多,人死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
古时月端起药汤喝了一口,苦的,但他没有皱眉。“你说得对。医队和联防队一起走。联防队修墙,医队看病。两件事,一起做。”
沐朝歌点了点头。“我已经让姜蓼准备好了。第一批药品清单列好了,退热的、止泻的、金创的、防疫的,每样都备了双份。绷带、烈酒、夹板、桑皮线,也都齐了。她明天就可以出发。”
古时月看着她。“你让她去?”
“她该去。”沐朝歌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姜蓼正在院子里晒药材,把柴胡一根一根地摆整齐,动作不快不慢,很稳。沐朝歌看了一会儿。“她跟了我快三年了。从什么都不会,到能独立坐诊,能带新学员,能处理金创和接生。她学的那些东西,不能只窝在庄园里,得出去用。”
古时月也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“朝歌,你不担心她?”
沐朝歌沉默了片刻。“担心。但她不是一个人去。联防队会保护她,卫生员会帮她。她自己也长大了。”
姜蓼听说自己要第一批去汉阳,没有紧张,也没有兴奋。她蹲在诊室里,跟沐朝歌一起清点药品。白及粉装了三罐,金创药装了五包,退热汤的药材配了二十剂。绷带用麻布卷好,一捆一捆码在木箱里。烈酒装在陶罐里,罐口封了蜡,防止漏气。姜蓼把每一样东西都记在竹简上,写完了,递给沐朝歌。
“先生,你看看,够不够?”
沐朝歌接过去,看了一遍,添了一味药。“加上防风。汉阳那边风大,百姓容易受风寒。防风解表,用得着。”
姜蓼在竹简上补了一笔,把防风从药柜里取出来,用麻纸包好,放进箱子里。
“先生,到了汉阳,我住哪?”
沐朝歌想了想。“先住獂道。赵亭长那边已经谈妥了,他会给你安排一间屋子。不用大,能放药箱、能看病就行。白天在村里巡诊,晚上回来整理病历。发热的病人要隔离,外伤的要清创包扎,产妇要接生。你一个人忙不过来,当地卫生员会帮你。”
姜蓼点头。“先生,我记住了。”
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姜蓼背着一个药箱,手里提着一捆麻布,站在庄门口。联防队已经列好队了,二十个民兵,穿便服,不带武器,由姜冏带领。古时月站在门口,看着姜蓼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,头发用木簪束着,脸绷得很紧,但眼睛很亮。
“姜蓼,到了獂道,先找赵亭长。他会给你安排住处。安顿好了,再去看病人。不要急,一个一个来。”
姜蓼点头。“少郎,在下记住了。”
沐朝歌走过来,把一卷竹简塞进姜蓼的药箱里。“这是《急救手册》的抄本,路上再翻翻。背不熟不要紧,忘了就翻。”
姜蓼的眼眶红了。“先生,我会的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说,退后一步。姜蓼朝她深深鞠了一躬,转过身,跟着联防队走了。沐朝歌站在庄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。古时月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“她第一次出远门。”沐朝歌的声音很轻。
古时月说。“她会回来的。”
联防队走了两天,到了獂道。赵亭长已经在村口等着了,看见姜蓼背着药箱,愣了一下。“你们还带了郎中?”姜冏说。“不是郎中,是医士。古家传习所的,专门来看病的。”赵亭长点了点头,把姜蓼领到村东的一间空屋里。屋子不大,土坯墙,茅草顶,地上铺了干草。姜蓼把药箱放在桌上,把麻布铺在干草上,算是一个简易的诊室。
“赵亭长,麻烦你告诉村里人,谁有病,可以来这里看。不收钱。”
赵亭长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这闺女,胆子不小。”他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就有人来了。一个老妇人,咳嗽了大半个月,咳得喘不上气。姜蓼让她张开嘴,看了舌苔,把了脉,又听了听胸口。风寒入肺,拖得久了,再不治就要转成肺炎。她从药箱里取出麻黄、桂枝、杏仁、甘草,配了一剂麻黄汤,用纸包好,递给老妇人。
“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各一次。连喝三天。”
老妇人接过药包,手在抖。“闺女,不要钱?”
姜蓼摇头。“不要钱。”
老妇人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攥着药包,颤巍巍地走了。第三天,老妇人又来了。这次不是咳嗽,是带着一篮子鸡蛋来道谢的。姜蓼收下了鸡蛋,分给了村里的孩子。
消息传开后,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。头疼脑热的、腹泻不止的、伤口化脓的、腰腿酸痛的,姜蓼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治。白天忙不过来,晚上就着油灯整理病历,把每个病人的症状、用药、疗效都记在竹简上。沐朝歌教过她,病历要记清楚,以后翻出来能看。
联防队在村东的土坡上建烽火台。民兵们挖地基、搬石头、垒台子,干得满头大汗。姜蓼趁休息的时候,给他们送水,顺便看看有没有人受伤。一个民兵的手被石头砸了,指甲盖裂开,血直流。姜蓼蹲下来,用烈酒清洗伤口,撒上白及粉,用麻布包扎。民兵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“疼吗?”姜蓼问。
“不疼。”民兵咧嘴笑了。“比打仗轻多了。”
烽火台建了七天。七天后,一座两丈高的土台矗立在獂道东边的土坡上。台上堆着柴草和干牛粪,旁边立了一根旗杆,挂着红旗。白天举旗,夜里举火。从这里能看到平襄的方向,也能看到庄园的方向。
赵亭长站在烽火台下,仰头看着,对姜冏说了一句。“你们少郎,做事真细。”
姜冏说。“细才能活。”
姜蓼在獂道住了半个月。半个月里,她看了几十个病人,治好了十几个老毛病,还给两个产妇接了生。村里人不再叫她“闺女”,改叫“姜先生”。赵亭长每次见了她,都点头致意。
沐朝歌在庄园里收到了姜蓼托人带回来的信。信写在竹简上,字迹歪歪扭扭,但很认真。“先生:獂道百姓多咳嗽、腹泻、外伤。咳嗽者多风寒入肺,用麻黄汤;腹泻者多寒湿,用理中汤;外伤者多刀伤箭伤,用白及粉。已治数十人,皆有效。烽火台已建成,联防队已驻防。百姓不疑,反喜。勿念。姜蓼。”
沐朝歌看完信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她把信收进柜子里,转身去了诊室。今天还有几个病人要看,明天还要给学员们上课。姜蓼不在,她要多带几个新学员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听成公英汇报汉阳的最新情况。成公英翻开账册,念道:“獂道,烽火台已建成,联防队已驻防。姜蓼已看诊数十人,百姓称善。平襄,王功曹还没答复。成纪,李县长已派人来催,问什么时候去建烽火台。”
古时月在舆图上找到成纪的位置,用炭笔画了一个圈。“告诉成纪,下个月就去。平襄,继续等。王功曹想通了,自然会来找我们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亮很大,照在传习所的屋顶上。沐朝歌的灯还亮着,她在给学员们上课。她不知道在讲什么药,声音低低的,听不清。但古时月知道,她一定在讲一味能救人的药。就像姜蓼在獂道做的那样。
他转过身,回到案前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初平三年,沐朝歌言汉阳缺医,时月命医队与联防队同往。姜蓼首批,携药品入獂道,半月治数十人。烽火台成,联防队驻。百姓称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