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甫嵩的手书锁进了柜子,但它的分量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。古时月把舆图从墙上取下来,平铺在桌案上。舆图是用羊皮拼接的,边角磨毛了,墨迹有些褪色,但山川城邑的轮廓还很清楚。他用炭笔在汉阳郡东部圈出三座县城——獂道、平襄、成纪。三座县城像三颗散落的石子,孤零零地躺在渭水以北的黄土塬上。
成公英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这些天整理的各屯数据。姜冏站在舆图前,手指点着獂道的位置。贾诩靠在椅背上,端着水碗,没有喝。铁娃守在门口,腰板挺直,但耳朵竖着。
古时月用炭笔在獂道、平襄、成纪之间画了一条线,把三座县城串了起来。“这三县地处渭水以北,目前尚未被韩遂和叛军染指。不是他们不想要,是顾不上。县城小,城墙矮,存粮少,守不住流寇的侵扰。我们不去,迟早会有人去。与其让别人占了,不如我们自己先动手。”
成公英看着舆图,眉头微皱。“少郎,怎么动?派兵占领?韩遂和马腾会怎么想?”
古时月摇头。“不派兵占领。分三步走。第一步,联络各县官府,取得他们的同意。我们不能自己想去就去,要当地官府点头。名不正则言不顺。皇甫嵩的手书给了我们名分,但执行要靠当地的人。”
他的炭笔在獂道旁边写了一个“一”字。“第二步,设立烽火台和会哨点。联防的核心是通信。有了烽火台,一处有警,四处皆知。有了会哨点,民兵可以定期巡逻,百姓心里踏实。”他在平襄旁边写了一个“二”。他的炭笔在成纪旁边写了一个“三”。“第三步,派驻小股民兵轮流驻防。不占地,不征税,不委官。只帮他们守墙、巡逻、防流寇。驻防的民兵自己带粮,不从当地征一粒粮食。”
姜冏一直站在舆图前,没有说话。等古时月说完了,他才开口。“少郎,在下愿意去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这几个县,在下都去过。獂道的赵亭长,在下认识。平襄的王功曹,在下有过几面之缘。成纪的县长姓李,在下当年在天水郡当功曹时,跟他打过交道。各县长吏,在下都说得上话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姜公,你打算怎么跟他说?”
姜冏想了想。“实话实说。不骗,不哄。告诉他,古家庄园愿意帮他们守城、修墙、看病、种地。不占地,不征税,不委官。帮完了,我们走。朝廷若有一天派兵来,我们随时可以退回去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姜公,你一个人去?”
姜冏点头。“一个人去。人多了,他们以为我们是去打仗的。一个人去,他们才会坐下来跟你谈。在下带上皇甫嵩的手书副本,给他们看一眼就行。不用给,看一眼。”
成公英在旁边插了一句。“姜公,平襄的王功曹胆子小,怕韩遂报复。你要跟他说清楚,韩遂现在顾不上东边。他顾得上,我们也能挡。”
姜冏点头。“在下明白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他用炭笔在三座县城之间画了几条虚线,那是拟议的烽火台位置。每一座烽火台都选在制高点上,彼此能望见狼烟。从獂道到平襄,从平襄到成纪,狼烟一起,半个时辰内庄园就能知道。
“姜公,你先去獂道。赵亭长已经信我们了,跟他敲定联防的具体细节——烽火台建在哪、会哨点设在哪、民兵驻防怎么轮换。敲定了,再往平襄走。”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姜冏。“不急。慢慢来。一个县一个县地谈。谈成了,我们做事。谈不成,不强求。”
姜冏拱手。“在下明白。”
姜冏离开正屋,回了客舍。他坐在床沿上,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。皇甫嵩手书的副本,用麻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舆图的抄本,卷起来,放进包袱。干粮、水囊、换洗的衣裳,一一备齐。他又拿出那卷记着三县长吏名单的竹简,看了一遍。赵亭长,獂道,耿直,信守承诺。王功曹,平襄,谨慎,胆小,但心不坏。李县长,成纪,年迈,身体不好,但为人正派。他把竹简卷起来,放在枕边,吹熄了灯。
第二天一早,姜冏骑着那匹老马,出了庄门。他没有带随从,只带了一个包袱和一卷舆图。铁娃在哨楼上看见他,跑下来禀报。古时月站在庄门口,看着姜冏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
成公英走到他身边。“少郎,姜公一个人去,会不会有危险?”
古时月看着远处。“不会。他不是去打仗的,是去谈事的。谈事的人,不会被打。”
成公英没有再问。
姜冏走了三天。第一天到了獂道,赵亭长正在村口指挥补墙。见姜冏来了,放下手里的锄头,迎上来。姜冏没有绕弯子,把来意说了。赵亭长蹲在墙根下,抽了一袋旱烟,把烟灰磕在地上。
“你们少郎,想怎么帮?”
姜冏从怀里掏出舆图副本,摊在地上,指着上面的标记。“先在你们村东的土坡上建一座烽火台。平时有人值守,发现敌情举烟举火。再在村口设一个会哨点,联防民兵定期巡逻。最后,庄园派一小队民兵轮流驻防,帮你们守城。”
赵亭长看着舆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民兵驻防,粮草谁出?”
“庄园自带。不从你们这儿征一粒粮食。”
赵亭长又抽了一袋旱烟,把烟灰磕在地上。“行。建烽火台的事,我让人配合你们。会哨点的事,你们自己定。民兵驻防,我只有一个要求——不能扰民。”
姜冏点头。“这是自然。”
獂道的事谈妥了,姜冏没有耽搁,第二天就往平襄走。
平襄比獂道大一些,但情况更糟。城门口的百姓面黄肌瘦,见了生人就躲。王功曹在县衙里坐着,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,一个字也写不进去。见姜冏来了,他站起来,脸上挤出一丝笑。
“姜公,你怎么来了?”
姜冏坐下,把来意说了。王功曹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姜公,不是我不想让你们来。是怕。韩遂的人以前来过,说平襄是他们的地盘。你们来了,韩遂知道了,会报复。”
姜冏从怀里掏出皇甫嵩手书的副本,展开给王功曹看了一眼。“这是太尉皇甫嵩的手书。太尉说了,凉州东陲,无官军可守。地方自保,权宜之计。韩遂现在顾不上东边,他顾得上,我们也能挡。”
王功曹看着那几行字,沉默了片刻。“姜公,你让我想想。”
姜冏点头。“不急。你想好了,派人到庄园来。我们等你。”
姜冏没有在平襄多留,当天就往成纪走。成纪最远,路也最难走。他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李县长正在县衙里煎药,咳嗽不止。见姜冏来了,放下药碗,撑起身子。
“姜公,稀客。”
姜冏坐下,把来意说了。李县长听完了,没有犹豫。
“姜公,你们来吧。成纪这个地方,穷得叮当响。韩遂不来,马腾不来,朝廷不管。你们愿意来,帮我们守住这最后一块地,我求之不得。”
姜冏从怀里掏出舆图副本,摊在桌上,指着上面的标记。“李公,我们先在城北的土坡上建一座烽火台。再派一小队民兵轮流驻防。不扰民,不占地,不征税。”
李县长点头。“行。你安排。”
姜冏在成纪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往回走。回到庄园,天已经黑了。他直接去了正屋,古时月和成公英都在。他把三县的情况一一禀报,赵亭长的爽快、王功曹的犹豫、李县长的信任,都说了。
古时月听完,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他用炭笔在獂道旁边打了一个勾,在平襄旁边画了一个圈,在成纪旁边也打了一个勾。
“獂道和成纪同意了。平襄还在犹豫。不急,等。王功曹想通了,自然会来找我们。”
姜冏点头。“少郎,在下以为,可以先在獂道和成纪建烽火台。平襄夹在中间,看到两边都建了,自己就会急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姜公,你歇几天。过几天,你带人去獂道,先把烽火台建起来。”
姜冏应了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初平三年,筹划东进。獂道、平襄、成纪三县,分三步:联络官府、设烽火台、派民兵驻防。姜冏请行,獂道赵亭长允,成纪李县长允,平襄王功曹犹豫。时月言“不急,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