互市开了几次之后，阿木、阿桑、石头三个羌人向导不再只是探路，他们开始以互市商贩的身份进入韩遂的防区。每次去都换一张脸——有时赶着几头驮盐的驴，有时牵着几匹换药的马，有时什么也不带，只是走。韩遂的哨兵看见羌人商贩来，不拦。韩遂还得靠羌人部落给他送马，得罪不起。
阿木从金城外围的湟水河谷东段开始，一步一步地走，一条沟一条沟地记。他记的不是路有多宽、坡有多陡，他记的是那些官道上看不见的东西。哪里有一条翻山的便道，马能不能过；哪里有一处隐蔽的水源，夏天会不会干涸；哪个隘口冬天积雪多深，哪条沟春天泥石流会封路。他回来以后把记在脑子里的路线画在竹简上，用羌人惯用的标记——一道杠代表能走马，两道杠代表只能走人，圆圈是水源，三角是隘口。老兵帮他把羌语标记翻译成汉话，标在旁边。
阿桑走的是金城西边的路线，沿着湟水往上，一直到羌人部落的地界。他不关心大路，只关心小路。哪条沟能绕开韩遂的哨卡，哪座山能翻过去直插金城后方。石头走的是金城东边的路线，靠近陇西郡北部的边界，那里有几处韩遂的粮仓，看守不严，位置偏僻。石头不是去打仗的，他只是远远地看着，把粮仓的位置、仓库的大小、周围的地形记在脑子里。回来以后画了一张简图，圆圈是粮仓，虚线是围墙，叉是岗哨。
阿木问他：“你靠近粮仓，不怕被抓？”石头说：“我在山坡上趴着看，用树枝在土里画。画完了抹平，走人。”
几个月下来，三人的图凑在一起，金城外围的道路、水源、粮仓、哨卡，一一呈现在竹简上。大路几条，小路几条，翻山秘道几条，能走马的路几条，只能走人的路几条，冬天能走的路几条，春天不能走的路几条。阿木把所有的路线汇总，画了一张完整的大图，用竹简拼成一块，足有桌面那么大。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，像一张蜘蛛网。
庞德把图送到正屋，摊在古时月面前。古时月看了很长时间，没有说话。他指着图上一个标注了圆圈和叉的位置问阿木：“这是韩遂的粮仓？”阿木点头。“西边有三个，东边有两个。东边这个离我们最近，从这里翻山，走小路，一天能到。”古时月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顺着阿木探明的路线，从庄园一直划到金城外围的那个山口。山口标注着三角符号，旁边有一行小字——冬季积雪，四月后通行。他把手停在那个山口，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。“将来韩遂若再来犯，他还没走出金城百里我就知道他走哪条路。”
贾诩站在舆图前，把每一段路都看了一遍。他问阿木：“这些路，韩遂自己的人知道多少？”阿木想了想。“官道他们知道。小路不知道。他们不走小路，也不会走。”贾诩点了点头，对古时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。有了这张图，跟韩遂打，他会觉得你在他头顶上长了眼睛。
古时月把图收起来，锁进柜子里。图不能挂在墙上，不能让别人看见。这是底牌，看的人越少越好。
阿木、阿桑、石头继续以互市的名义进出韩遂防区，每次回来都带一点新的信息——哪个哨卡换防了，哪个路口多了一队兵，哪个山谷新修了一条运粮的便道。信息越积越多，图也越来越密。
铁娃有一次问庞德：“阿木他们天天往金城跑，万一被抓了怎么办？”庞德说。“他们是羌人，韩遂不敢动。动了羌人，整个湟水河谷都会反。韩遂现在得罪不起羌人。”铁娃没有再问。
沐朝歌来正屋送药的时候，古时月正在看阿木新送来的补图。她没有看舆图，只问了一句：“这些图，能让我们少死多少人？”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少死很多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问。
贾诩在军谋府的例会上调出金城的地图，对张绣和阎行说了一番话。“以前我们只知道韩遂有多少兵、多少粮。现在我们知道他的兵从哪里来、粮从哪里运、退路有几条。打仗不只是拼兵力，是拼信息。信息比刀快。”张绣看着图上标注的每一条路每一处水源，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凉州打仗的时候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细的地图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初平三年，阿木、阿桑、石头以互市为掩，探金城外诸道。大路、小路、翻山秘道、水源、粮仓、哨卡，一一绘于竹简。贾诩言“韩遂以为只一官道，今其每一条退路吾心皆有数”。时月言“他未出金城百里，吾已知其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