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斗的事发生在獂道。两个流民因为争一块晒谷场的地界打了起来,一个抄起扁担砸断了另一个人的胳膊。伤者嚎哭着被抬到卫生员的诊点,断骨刺穿了皮肉,白森森的,血淌了一地。行凶者被民兵按住,五花大绑押回了庄园。成公英处理此事没有多想——他在第一卷就定过规矩,安民营里不许私斗,违者鞭三十,逐出联防区。他让人打了三十鞭子,在行凶者背上抽出了一道道血痕,然后给了三日口粮,轰了出去。伤者被沐朝歌接上了骨头,用夹板固定住,躺在安民营的窝棚里养伤。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。
但姜冏不这么看。
他在正屋里找到了成公英,把一卷竹简摊在桌上。竹简上是他这几天查阅的各屯纠纷记录,密密麻麻的条目,每一笔都记着时间、地点、当事人、处置方式、处置人。“成先生,你看看这个。”姜冏指着其中几条。“这是上个月在平襄,一个屯民偷了邻居的鸡,被罚了五斗粮。这是这个月在獂道,一个屯民偷了邻居的羊,被打了二十鞭子。同样的偷盗,罚的却不一样。一个罚粮,一个罚鞭。凭什么?”他又指着另外几条。“这是私下骂人,罚了十鞭。那是当众辱人,罚了五斗粮。骂得重的罚得轻,骂得轻的罚得重。断案的人不同,判罚的标准也不同。人口少的时候,这样断案还能应付。人口多了,讼狱繁了,百姓就会怨。凭什么他的罪比我轻?凭什么他罚粮我挨鞭?”
成公英看着那些记录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在第一卷立规矩的时候,确实没有定得那么细。那时候庄园只有几百人,什么事他都心里有数,谁对谁错他心里有杆秤。现在联防区有近万人,他不可能每一件事都亲自过问。各屯的判官各断各的案,各用各的标准,时间长了,积怨就会越来越深。
“姜公,你说的有道理。但立律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汉律几百条,总不能全搬过来。”
姜冏摇头。“不搬汉律。汉律太繁,百姓看不懂,判官也记不住。我们要的是简明的成文律条,让百姓事先知道什么该罚、什么不该罚、罚多少。不是事后由判官随意裁量。”
成公英没有反驳,也没有同意。他去找古时月,把姜冏的异议和自己的处置都说了一遍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完,没有急着表态。他让铁娃去把姜冏请来,又叫上了贾诩。人到齐了,古时月把成公英处置私斗案的事简要复述了一遍,然后看向姜冏。
“姜公,你说应该怎么处置?”
姜冏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,双手递上。“少郎,在下草拟了几条简略的律条,请过目。”
古时月展开竹简。上面写着:“私斗伤人致残者,杖二十,赔医药费,逐出联防区。偷盗者,视赃物价值,罚粮或鞭笞,三犯者逐。欺行霸市者,初犯罚粮,再犯逐出集市。强占田界者,退还田地,罚粮。”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,什么行为、什么罚则,清清楚楚。
古时月看完了,把竹简递给成公英。成公英看了一遍,递给贾诩。贾诩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
“姜公,这些律条,是你自己想的?”贾诩问。
姜冏说。“参考汉律,删繁就简。汉律有四百多章,我只取与我们相关的几十条。每一条都问过屯民和判官,看他们能不能看懂、能不能记住。”
古时月看着姜冏。“你觉得成先生处置獂道私斗案,哪里不妥?”
姜冏直言。“成先生处置私斗案,按的是‘安民营不许私斗’的老规矩。那个行凶者是流民,打三十鞭子、逐出联防区,不算重。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——在于没有成文的律条。今天成先生判三十鞭,明天换一个人判,也许就是二十鞭。行凶者挨了打,不知道自己错在哪,只知道‘成先生说我该打’。换一个人来判,他就不服。”
成公英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没有发作。
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姜公,你的意思是,要把这些律条刻在木板上,公之于众?”
姜冏点头。“正是。让百姓知道什么该罚、什么不该罚、罚多少。判官断案,按板上写的来,不能随自己的心意改。这样,百姓就不怨了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桌上的竹简,又问了一句。“这些律条写出来,谁来看?百姓不识字。”
姜冏早就想好了。“不识字不要紧。各屯选识字的人,把律条念给百姓听。念三遍记不住,念十遍。念到每个人都知道。各屯的判官断案时,当众宣读所依律条,让旁听的百姓都听见。”
古时月看向成公英。“成先生,你怎么看?”
成公英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。“姜公说得对。我断案凭的是自己的判断,不是凭律条。换一个人断,可能就不一样。这不是公不公的问题,是没有标准。没有标准,就谈不上公。”
古时月又看向贾诩。“贾先生,你呢?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军中赏罚,靠的是军令。军令是写在纸上的,不是靠将领的心情。民事也一样。没有成文的律条,判官就是土皇帝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标着联防区的边界、驿站的位置、屯田的分布。近万人,分布在陇西和汉阳两个郡的几十个村落里。他没有办法亲自断每一个案子,各屯的判官也不能凭自己的心情断案。
“这件事,要议。但不是今天。”古时月转过身。“姜公,你把草拟的律条再细化一下,按轻重分类。哪些是军法,哪些是民法,分清楚。军法部分,贾先生把关。民法部分,成先生把关。分好了,再议。”
姜冏拱手。“在下领命。”
散会后,成公英和姜冏并肩走出正屋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。两人走了一段,谁也没说话。走到客舍门口,成公英先停下来。
“姜公,你今天提的异议,是对的。”
姜冏也停下来。“成先生,我不是针对你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我知道。你是针对制度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各自回了屋。
古时月一个人坐在正屋里,把姜冏草拟的律条又看了一遍。私斗伤人致残,杖二十。偷盗,视赃物价值罚粮或鞭笞。欺行霸市,初犯罚粮,再犯逐出集市。强占田界,退还田地,罚粮。每一条都很简单,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。他放下竹简,吹熄了灯。
窗外,月光照在院子里。明天,姜冏会继续细化他的律条。后天,贾诩和成公英会逐条审议。再后天,也许就能刻在木板上,立在村口。百姓看得懂看不懂不要紧,有人念给他们听。念多了,就记住了。记住了,就知道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。知道了,就不用怕判官不公。不是怕,是信。
远处,传习所的灯还亮着。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她在讲《凉州百草》里的白及。白及,止血生肌。古时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