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硕在治政府帮忙整理文书的第十天，主动找成公英深谈。他抱着一摞竹简，放在成公英的桌上，竹简堆了半尺高。成公英正在看氐人互市的药材清单，抬起头，看见吴硕的脸色比平时严肃，知道他有话要说。吴硕没有坐下，站在桌前，手指点着那摞竹简。
“成先生，在下在治政府帮忙十天了。看了你们的人口册、赋税册、屯田册、互市册。说实话，你们做事很扎实，但制度有漏洞。”
成公英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吴硕。“吴先生请说。”
吴硕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简，展开。是獂道屯的赋税统计。“这是獂道屯上个月的赋税统计。格式跟平襄不一样，平襄的格式跟成纪也不一样。三个屯，三种格式。汇总的时候，要重新抄一遍，统一格式，浪费时间，还容易出错。”他放下獂道的竹简，拿起另一卷。“这是平襄的赋税册，分类口径跟獂道不一样。獂道把黍子和麦子分开记，平襄混在一起记。汇总的时候，分不清哪是黍哪是麦。”他又拿起一卷，是成纪的。“成纪更乱，连数字的写法都不统一。有人写‘一’，有人写‘壹’，有人画一道杠。汇总的人要看半天才看懂。”
成公英没有插话，听着。
吴硕放下竹简，又拿起另一摞。这是各屯判官的判决记录。“私斗、偷盗、田界纠纷，每件都有记录，但格式不一。有人写时间、地点、当事人、判罚，有人只写判罚，不写原因。有人写得很细，有人写得很粗。更关键的是——这些判决没有成文先例可查。同样的案子，在獂道判罚粮五斗，在平襄判鞭十。判官凭自己的习惯裁量，没有统一的标准。百姓不服，不是因为判得不公，是因为不知道公的标准是什么。”
成公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但没有打断。
吴硕又拿起一卷竹简，是各屯之间的往来文书。“调粮的、调药的、调人的。格式五花八门，有的写抬头，有的不写。有的有编号，有的没有编号。有的有经手人签字，有的只有内容。收文的人要花时间猜这是从哪来的、谁发的、什么时候发的。猜错了，东西就送错了地方。”
他放下竹简，看着成公英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成先生，你们能把人口、资源、考课逐一对口落实到人，这很好。但制度如果只靠人的记忆，而不是规范化的文书存档，人口再多一倍就会散。现在一万多人，各屯的主事者还能凭记忆记住谁是谁、哪是哪。到两万人呢？三万人呢？记忆会忘，会混，会错。文书不会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成公英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吴硕。他想起第一卷的时候，古家庄园只有几百人，他凭脑子就能记住每户人家的情况。第二卷，人口过万，他记不住了，所以编了户籍册、赋税册、屯田册。但那些册子只是把数字记下来了，格式、分类、存档，都没有统一的标准。吴硕说得对——靠人的记忆，撑不了一万。靠不规范的文书，也撑不了两万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吴硕。“吴先生，你说得对。我们管一万多人，已经有各种不规范积累。再扩张，就必须有统一的典章制度。”
吴硕点了点头。“成先生，在下不是挑刺。在下是想帮忙。典章制度的事，在下在长安做过几年议郎，见过朝廷的章法。虽然朝廷腐败，但典章制度本身是有道理的。在下可以参照朝廷的制度，删繁就简，为庄园制定一套统一的文书格式、分类口径、存档规范。”
成公英回到桌前，坐下来。“吴先生，你写。写出来，我看。看完了，给少郎看。”
吴硕应了。
成公英把吴硕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古时月。古时月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他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看着联防区的边界。从陇西到汉阳，从庄园到成纪，联防区的范围比第一卷扩大了何止十倍。人多了，事多了，账多了，不能靠一个人记，不能靠几个人记，要靠制度。
“成先生，吴硕说得对。我们管一万多人，已有不规范积累。再扩张，必须有统一的典章制度。你让他放手做。需要什么，给他配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吴硕开始制定统一的文书格式。他先设计了一套赋税统计的通用表格。表格分六栏：屯名、户主姓名、耕地亩数、作物品种、产量、应缴赋税。每栏都有固定的宽度和填写要求。他用炭笔在竹简上画了样表，交给成公英看。成公英看了一遍，提了几条修改意见，吴硕改了。又拿给姜冏看，姜冏也提了几条意见，吴硕又改了。最后拿给古时月看，古时月看了一遍，说了一句。
“可以了。各屯按这个格式报。”
吴硕又设计了统一的判决记录格式。时间、地点、当事人、纠纷类型、判罚依据、判罚结果、判官签名。每一条都要写清楚，缺一不可。他把样表贴在法曹的墙上，对判官们说。“以后断案，按这个格式记。不记的，判罚无效。”判官们有人觉得麻烦，但没有人反对。因为格式虽然麻烦，但公平。按格式记，就不会漏，不会偏。
吴硕还设计了统一的往来文书格式。上行、下行、平行，三种格式。上行文书报治政府，抬头写“治政府”，结尾写“呈”；下行文书发各屯，抬头写“某某屯”，结尾写“令”；平行文书各屯之间互发，抬头写“某某屯”，结尾写“告”。每种文书都有编号，编号规则是“年份—屯名—序号”。收文的人一看编号，就知道是哪年、哪个屯发的、第几份。不会混，不会丢。
吴硕把格式分发给各屯的文书，让他们照着写。不识字的人看不懂，但各屯都有识字的人，照着抄就行。
成公英看了吴硕设计的格式和规范，对古时月说了一句。“少郎，吴硕这个人，不是只会抄抄写写。他是真正懂典章制度的人。长安城里那些衙门，要是都有他这样的官吏，朝廷不至于烂成那样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。
吴硕在治政府的工作越来越多。他不只是设计格式，还开始整理旧档。他把第一卷到第二卷的所有账册、户籍册、赋税册、屯田册、互市册，按年份、按类别重新归档。每卷竹简上都贴了标签，标签上写着年份、类别、屯名、编号。他把旧档柜重新整理了一遍，分门别类，一目了然。
成英公看着那些整齐的柜子，对吴硕说了一句。“吴先生，你来了以后，治政府的账房比以前整齐多了。”
吴硕没有抬头。“整齐不是为了好看，是为了好查。查得到，才能用得上。用得上，才能管得好。”
夜里，吴硕回到客舍，他的妇人问他。“今天在账房做什么？”吴硕说。“整理旧档。”妇人又问。“累不累？”吴硕说。“不累。比在长安看李傕、郭汜的脸色轻松多了。”妇人没有再问。
他坐在床沿上，看着窗外的月光。他想起白天成英公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再扩张就必须有统一的典章制度。”他不知道庄园会扩张到什么程度，但他知道，他的格式和规范，会跟着扩张。扩张到哪里，格式就跟到哪里。格式到了，秩序就到了。
他吹熄了灯，躺下睡了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春，吴硕指陈治政府制度之弊。赋税格式不一，判罚无成文先例，文书无标准化存档。言“制度靠记忆，人口再倍必散”。成公英转述，称其言是。时月令吴硕制定统一文书格式、分类口径、存档规范。典章制度，自此有章可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