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很大,用整根松木垒成,屋顶铺着厚厚的木板,压着石头,防风吹。门口站着两个持矛的氐人卫士,看见老人领着成公英过来,让开了路。成公英在门口站了片刻,等老人先进去通报,然后才迈步跨过门槛。屋内光线昏暗,只有屋顶的缝隙透进几道光柱,照在地上,尘土在光柱中飞舞。正对门口的位置,坐着一个人。约三十余岁,面色褐红,颧骨高耸,眉毛浓黑,嘴唇紧抿。他穿着一件翻毛皮袍,腰间系着铜扣皮带,脚上蹬着一双牛皮靴。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矮案,案上放着几卷竹简和一把铜刀。他抬起头,看着成公英,目光像刀锋一样锐利。
这就是雷定。下辨七部氐人中最大部落的首领。在凉州军阀混战的夹缝中,他带着自己的族人,在这片大山里活了半辈子,见过韩遂的使者,见过马腾的使者,也见过朝廷派来的官员。他们带着兵来,带着官话来,带着空头许诺来。没有一个人带来过实实在在的东西。他放下手里的铜刀,朝成公英抬了抬下巴,意思是坐。
成公英没有急着坐,先拱手行了一礼。“在下成公英,从古家庄园来。久仰雷帅大名,今日得见,幸甚。”
雷定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成公英直起身,没有等雷定开口,主动让随行的帮手把东西搬进来。两袋盐,一箱铁制农具,一匹布。盐袋放在地上,箱盖打开,布匹摊在一旁。雷定的目光从成公英脸上移开,落在盐袋上。他伸手拿过盐袋,解开袋口,用手指蘸了一点盐,放在舌尖上。纯咸的,不苦不涩。他又抓起一小撮,在手心里搓了搓,盐粒细而均匀,没有泥沙。他把盐袋放下,目光移到铁制农具上。
他从木箱里拿出一把锄头,在手里掂了掂重量。锄头是标准的尺寸,木柄光滑,锄刃淬火均匀,泛着暗青色的寒光。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,锋利,不卷。又拿起一把镰刀,检查刃口的弧度和淬火线,刀身平整,没有裂纹。最后拿起一套犁铧,翻过来看底部的铸造标记,刻着一个“陇”字。他把犁铧放回去,抬起头,看着成公英。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硬。
“这是谁家造的?”
成公英站在他面前,不卑不亢。“庄园军器坊统一锻造。每把都用同一种火候,不是哪家铁匠自己敲的。尺寸、重量、淬火,全部统一标准。矛头六两一个,锄头也是六两一个。不差分毫。”
雷定把锄头放在案上,用手指弹了一下锄刃,声音清脆。“不差分毫。你带来的盐,也是你们自己晒的?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庄园有盐池,用日头晒,不煮不熬。盐质纯净,不含泥沙。”
雷定沉默了片刻。他在山里待了大半辈子,见过不少汉人商人。他们带来的铁器,大多粗糙,刃口软,用几天就卷刃。他们带来的盐,掺杂使假,吃着发苦。古家庄园的东西不一样,盐是纯的,铁是硬的。他拿起那把锄头,又看了看锄柄上刻的“陇”字。
“你们古家庄园,就是那个打退过韩遂、收容过马腾溃兵的庄子?”
“正是。”
雷定把锄头放回箱子里,盖上箱盖。他看着成公英,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思量。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
“马和药材。用盐、铁器、布匹换。公平交易,不欺不诈。我们不是韩遂,不是马腾,不占你们的地,不要你们的山。只做买卖。”
雷定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河谷里的庄稼绿油油的,田埂上有人在干活。他的族人在这片土地上种地、放牧、打猎,日子过得紧巴,但还能过。他们缺的是铁,缺的是盐,缺的是布。这些,韩遂不给,马腾不给,朝廷不给。古家庄园给了。不是白给,是换。换他们手里的马和药材。公平交易,不欺不诈。他在凉州活了半辈子,没听过这样的话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成公英。“你们有多少盐?多少铁器?一个月能送多少?”
成公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,递给雷定。“这是清单。盐每月可送五十斗,铁制农具每月三十套,布匹每月二十匹。如果你们需要更多,我们可以加量。但需要时间调运。”
雷定接过竹简,展开看了一遍。他不识字,但他看得懂数字。五十斗盐,三十套铁器,二十匹布。够他的部落用一个月。他合上竹简,放在案上。
“马,我们有的是。药材,山上采不完。你们要多少?”
成公英想了想。“第一批,马二十匹,药材若干。马要健壮的,能跑山路的。药材要新鲜的,干制好的都可以。我们按市价折算,不压价。”
雷定点了点头。“第一批,什么时候换?”
“下个月。我们送盐和铁器来,你们把马和药材准备好。地点在山口,双方派人交接。我们不带兵,你们也不带兵。”
雷定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。成公英也伸出手,两人握了一下。雷定的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,握力很大。成公英的手也很粗糙,但不像雷定那样大。两人握了几息,松开。
“成先生,你们古家庄园,跟其他汉人不一样。”雷定的声音低了一些。“韩遂来,带兵。马腾来,带兵。你们来,带货。货比兵好。兵会杀人,货能活人。”
成公英没有接话。他蹲下来,把盐袋扎好,把箱盖盖上,把布匹叠好。他站起来,朝雷定拱了拱手。“雷帅,下个月,我们再会。”
雷定没有留他吃饭,也没有送他出门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成公英带着驴队走出山寨,沿着河谷往北走。盐和铁器留下了,马和药材还没换。但门开了。开了一条缝。缝会变大。变大了,路就通了。
成公英走在山道上,回头看了一眼氐人山寨的方向。木屋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暗色,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飘散在山谷中。陈实跟在后面,牵着驴,问了一句。“成先生,雷定答应了吗?”
成公英没有回头。“答应了。下个月,换马。”
陈实没有再问。
回到庄园,天已经黑了。成公英直接去了正屋,古时月和贾诩都在。他把见雷定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——雷定的样子、山寨的位置、氐人部落的规模、盐和铁器的检查、交易的条件。古时月听完,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在武都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“成先生,辛苦了。下个月,你去换马。带盐、铁器、布匹,按时送到山口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贾诩在旁边说了一句。“氐人的马好,耐力强,适合轻骑。阎行的第二骑兵队正好缺马。这批马到了,骑兵队的机动性就能提上去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告诉阎行,马到了,好好养。养好了,才能跑。”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春,成公英入武都,见氐帅雷定于山寨。雷定年三十余,面褐红,言简。验盐尝铁,问所出。成公英答“军器坊统一锻造,不差分毫”。雷定称古家庄园与其他汉人不同——“货比兵好”。约定下月以盐铁换马匹药材。氐人之门,自此始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