舆图摊在正屋的长桌上,边角被镇石压着,在晨光中泛着旧黄色。古时月站在舆图前,目光从陇西联防区往南移动,越过汉阳郡的边界,落在武都郡那片标注稀疏的山地。那里没有多少县城,没有官道,只有弯弯曲曲的河流和密密麻麻的山脉标记。舆图的空白处用炭笔写着几个字——“氐人聚居,山路难行”。他看了很久,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。
成公英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治政府的人口册,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“少郎,你在看武都?”古时月没有回头。“武都郡山间分布着数支氐人部落。下辨的氐帅雷定,手里有良马和药材。他的部落不小,能出几百骑兵。马是好马,山地里跑出来的,耐力好,适合轻骑。药材也好,山里采的,有些品种凉州没有。”
成公英放下人口册,也看着舆图上那片空白。“少郎,氐人跟羌人不一样。羌人我们打过交道,有庞德的关系,有互市的经验。氐人素来提防汉人军阀,轻易不肯开门。韩遂以前派人去过,被挡了回来。马腾也派人去过,连寨门都没进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韩遂和马腾去的时候,带的是兵,还是盐和铁器?”
成公英愣了一下。“带的是兵。韩遂派了三百骑兵,想威慑氐人,结果连山口都没进去,被氐人的弓箭手射了回来。马腾倒是客气,派了使者带了几车布帛,但氐人不缺布,缺的是盐和铁。”
古时月回到案后坐下,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我们不带兵。带盐和铁器。以物易物,公平交易。他们愿意换,就开门。不愿意换,我们不勉强。”
成公英在舆图前站了片刻,用手指描了一下从庄园到下辨的路线。沿着汉阳郡南部的山道,翻过几道梁,穿过几条沟,要走好几天。路不好走,但羌人向导以前走过,知道路。他转过身,看着古时月。“少郎,以什么名义去?古家庄园客卿,还是陇西联防使?”
古时月放下水碗。“都不是。就是做买卖的。凉州地面上的商人,带着盐和铁器,去氐人部落换马和药材。不扯旗号,不报官职。他们不认官,认货。货好,价格公道,他们就认你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在下明白了。什么时候出发?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先准备物资。盐从盐池取,铁器从军器坊调。不要兵器,只要农具——锄头、镰刀、犁铧。氐人缺的是种地用的铁器,不是打仗用的刀枪。他们自己会打刀,但不会打锄头。他们的铁匠打出来的锄头,刃口软,用几天就卷刃。我们打的不一样,淬火匀,用得久。”
成公英在竹简上记下了。盐五十斗,铁制农具三十套——锄头十把、镰刀十把、犁铧十套。布匹二十匹,作为额外的礼物。他记完了,合上竹简。“少郎,带多少人?”
古时月说。“不超过十个人。一个主事的,两个帮手,三个羌人向导,四个赶驴的。人多了,氐人以为我们是去打他们的。人少了,他们才愿意坐下来谈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消息传到军器坊,老丁头听说要赶制一批农具送去氐人部落,停下手中的锤子,擦了擦汗。“氐人?没听说过。他们的铁匠手艺怎么样?”丁满蹲在旁边,拉着风箱。“听说不怎么样。打出来的锄头,用几天就卷刃。”老丁头哼了一声。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是好锄头。”他重新抡起锤子,开始打制这批农具,每一样都按标准尺寸,淬火均匀,刃口锋利。他在锄柄上刻了“陇”字,又在旁边刻了一个小字——“氐”。丁满问:“师傅,刻氐字干啥?”老丁头头也没抬。“让他们知道,这是专门给他们打的。”
盐池那边,老铁亲自装盐。他用新铜斗量了五十斗,装进麻袋,袋口缝了两道线,贴上标签——“古家庄园,细盐,兴平二年春”。他对装盐的年轻后生说。“这批盐是送去氐人部落的,不能有泥沙。氐人嘴刁,吃出沙子,下次就不换了。”后生点头,把盐袋码在驴背上。
成公英挑选了随行人员。主事的他自己,帮手是陈实——那个曾经在獂道当过联络员的年轻文书,识文断字,脾气好,不跟人红脸。羌人向导三个,都是走过武都山路的,认得氐人部落的位置。赶驴的四个,从安民营里挑的,年轻力壮,手脚麻利。出发前,古时月在庄门口送他,没有多余的话,只说了一句。“到了下辨,先找氐帅雷定。他是下辨七部中最大的首领,他说了算。其他人听他的。谈成了,七部都跟着换。谈不成,一家都不会换。”
成公英翻身上马。“少郎,在下明白。”
驴队出发了。十头驴,驮着盐、铁器、布匹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出了联防区,拐进山路,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陡。羌人向导走在最前面,用羌语喊着什么,驴队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成公英骑在马上,走在驴队旁边,看着两边的山。山很高,谷很深,树木茂密,偶尔能看见一两只鸟从头顶飞过。这里离庄园不过几十里,但像另一个世界。
走了一天,在山沟里歇了一晚。第二天继续走,中午的时候,到了一处山口。山口很窄,两边是陡坡,坡上长满了灌木。一个羌人向导勒住马,指着山口对面。“过了这个山口,就是氐人的地盘。他们有人在那边守着,我们得等。”
成公英下了马,站在山口,等着。过了一会儿,对面走出来几个人,穿着皮甲,手持弓箭,面色黝黑。领头的是一个中年汉子,脸上有刀疤,眼神警觉。他用氐语问了一句,羌人向导用氐语回了一句,两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。领头的氐人看了成公英一眼,又看了看驴背上的麻袋,问了一句。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
成公英走上前,拱手。“在下成公英,从古家庄园来。带了些盐和铁器,想跟你们换马和药材。没有恶意,不带兵。”
领头的氐人沉默了片刻,又跟羌人向导说了几句,然后转过身。“跟我来。”
成公英牵着驴,跟着他走进了山口。身后,九头驴,九个人,一步一步,走进了氐人的地盘。他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谈成,但他知道,不带兵是对的。带兵,连山口都进不来。不带兵,至少门开了。门开了,就能谈。谈成了,就有马、有药材、有路。路通了,根据地就更稳了。
夜里,成公英在路边的山坳里歇了一晚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春,时月命成公英出使武都氐人部落,以盐铁换马匹药材。不带兵,只带货。羌人向导引路,行一日至山口,氐人引入。此行为互市开端,成者则根据地多一马源药库。写完了,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明天,他会在氐人寨子里见到雷定。谈得成谈不成,明天就知道了。他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古时月在庄园里,站在哨楼上,看着南边的天际。武都的方向,山峦叠嶂,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成公英正在那里,带着盐和铁器,敲氐人的门。他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一切如常。
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兴平二年春,古时月注目武都。氐人部落有良马药材,但素来提防汉人军阀。时月言“带盐和铁器去——不带兵”。成公英领命,携盐五十斗、铁制农具三十套、布二十匹,率十人驴队南下。氐人之门,自此叩之。写完了,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南边的山,一片漆黑。成公英的灯火,在山的那一边。他不知道他能不能谈成,但他知道,他去了。去了,就有机会。不去,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