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市的喧闹从清晨就开始了。天还没亮，羌人的马队就赶到了榷场。健马拴在木桩上，打着响鼻，蹄子刨着地。兽皮一捆一捆地码在地上，毛色发亮，皮子厚实。药材装在麻袋里，当归、黄芪、党参，山里采的，还带着露水。乳酪用羊皮袋子装着，封口扎紧，散发着酸膻的气味。羌人汉子们蹲在地上，抽着旱烟，等着古家庄园的商队。
成公英带着商队准时到了。十辆牛车，车上装着粮食、盐、铁器、布匹。粮食是黍米，装在麻袋里，袋口缝着标签；盐是细盐，装在陶罐里，罐口封蜡；铁器是农具，锄头、镰刀、犁铧，码在木箱里；布匹是粗麻布，卷成卷，用麻绳捆着。牛车停在榭场东边，成公英下了马，走到羌人头领面前，拱了拱手。
“按约，粮五十石、盐五十斗、铁器三十套、布二十匹。你们的货呢？”
羌人头领站起来，指着身后的马匹和药材。“马二十匹，兽皮三十张，药材二十包，乳酪十袋。”
双方开始验货。成公英带着人检查羌人的马匹，蹲下来看马蹄，掰开马嘴看牙齿，摸马背看有没有鞍伤。羌人也检查古家庄园的粮食和盐，打开麻袋看黍米的成色，用手指蘸盐尝咸淡。交易有条不紊地进行着，榭场上人声嘈杂，讨价还价声、马嘶声、驴叫声混成一片。
贾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，站在榭场边上，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群。他没有进去，只是靠着木桩站着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成公英看见他，想过来打招呼，贾诩摆了摆手，让他继续忙自己的。古时月也从庄园过来了，骑着马，带着铁娃。他下了马，把缰绳扔给铁娃，走到贾诩旁边。
“贾先生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看看。”贾诩没有回头。“看看我们的买卖做得怎么样。”
古时月也看着榭场。羌人牵着一匹健马从面前走过，马是好马，毛色油亮，蹄子结实。一个古家庄园的民兵蹲在地上检查兽皮，用手摸了摸皮子的厚度，翻了翻有没有破洞。另一个民兵在清点药材，把当归从麻袋里拿出来，闻了闻，又放回去。一切都井然有序，没有人吵架，没有人偷东西。
“贾先生，你觉得这互市怎么样？”古时月问。
贾诩沉默了片刻，说了一句经典的话。“在凉州，跟羌人打一百场仗不如跟他们做十次买卖。”
古时月看着榭场上那些忙碌的身影。羌人汉子们蹲在地上，手里捧着新换的盐袋，脸上带着笑。他们打仗的时候不会笑，只会喊。做买卖的时候会笑，因为买卖公平，谁也不吃亏。
“贾先生，打仗消耗的是信，买卖积累的是信。要想少打仗，就得先把买卖做稳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榭场另一头传来吵闹声。庞德正在处理一起纠纷。一个羌人汉子牵着一匹瘦马，硬说这是好马，要换一袋盐。负责检验马匹的羌人向导蹲在地上，摸了摸马腿，马腿是肿的，蹄子磨薄了，蹄铁都快掉了。他站起来，用羌语说了一句。“这马不行，腿肿了，跑不动。”羌人汉子不认账，说这马只是累了，歇几天就好了。两人吵了起来，声音越来越大，围了一群人。
庞德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摸了摸马腿，又掰开马嘴看了看牙齿。马至少有十岁，老了，牙都磨平了。他站起来，看着那个羌人汉子。
“这马不行。腿肿了，老了，跑不动。你换一匹来。”
羌人汉子梗着脖子。“这马还能跑。你们不是说公平交易吗？公平交易，就不能挑三拣四。”
庞德没有跟他吵，转身走到马桩前，解下一匹健马，牵到羌人汉子面前。这匹马膘肥体壮，毛色油亮，蹄子结实。他用手指弹了弹马腿，声音清脆。
“这才是好马。你的那匹，不是。”
羌人汉子的脸涨红了。旁边几个羌人老头儿走过来，看了看那匹瘦马，摇了摇头，用羌语说了几句。羌人汉子的气焰下去了，把瘦马牵回去，换了一匹健马来。庞德蹲下来，重新检查，马是好马，腿不肿，蹄子结实，牙齿五岁。他站起来，对负责检验的羌人向导说。“验过了，合格。换盐一袋。”向导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，让羌人汉子去领盐。
羌人汉子牵着盐袋走了。围观的羌人和汉人散了。庞德蹲在地上，把刚才那匹瘦马的情况记在竹简上，注明卖家和日期。他对成公英说。“成先生，这匹瘦马，记下来。下次这个人再带马来，要重点验。”成公英点头。
古时月在远处看见了这一幕，没有走过去。他对贾诩说了一句。“庞德处理得好。不吵架，不退让。规矩在，就不会乱。”
贾诩点头。
互市持续了整整一天。太阳偏西的时候，最后一批羌人牵着换来的粮食和盐，赶着驴车，离开了榭场。成公英让人清点剩下的货物，粮食还剩几袋，盐还剩下几罐，铁器和布匹全部换完了。换回来的马匹被牵到骑兵队营地，药材送到传习所，兽皮送到被服组，乳酪送到灶房。
王媪接过乳酪，打开羊皮袋子，闻了闻，酸膻味冲得她直皱眉。她用勺子舀了一点，尝了尝，酸，但能吃。她对姜蓼说。“这东西，孩子们爱吃。兑水煮开了，放点糖，酸甜的。”姜蓼点头，把乳酪收进了灶房。
骑兵队营地里，阎行蹲在地上，检查新换回来的二十匹健马。他摸了摸马脖子，看了看马腿，掰开马嘴看了牙齿。都是好马，四到六岁，正是壮年。他对张绣说。“这批马，比上批还好。羌人把压箱底的好马都拿出来了。”张绣蹲在另一匹马旁边，摸了摸马背。“不是他们把好马拿出来了，是我们的盐和铁好，他们愿意用好马换。”阎行没有反驳。
传习所里，沐朝歌蹲在地上，打开药材包，查看品质。当归是整根的，根须完整，没有虫蛀。黄芪是切片晒干的，颜色黄白，没有霉变。她站起来，对姜蓼说。“这批药材，比氐人的不差。羌人采药的手艺好，山里药材多。以后羌人的药材，也优先供给传习所。”姜蓼在账册上记下了。
夜里，成公英在西跨院的账房里，把这次互市的账目整理归档。粮食支出五十石，盐五十斗，铁器三十套，布二十匹。换回健马二十匹，兽皮三十张，药材二十包，乳酪十袋。他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兴平二年春，羌人互市第二笔。交易顺利，无纠纷。”他合上账册，吹熄了灯。
庞德在骑兵队营地里，把那匹瘦马的记录递给阎行。“这匹马，卖主叫阿虎，以后他再来换马，重点验。”阎行接过竹简，看了一眼。“阿虎？是湟中义从那个阿虎？”庞德点头。“是他。他这次带了匹瘦马来，被我退了。下次他不敢了。”
阎行把竹简收好。“庞将军，你处理得好。规矩立了，就不能破。破了第一次，就有第二次。第二次破了，规矩就成了空话。”
庞德没有接话，转身走了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，站在舆图前，看着西市的位置。湟水河谷的方向，那片看不见的草原上，羌人的帐篷里，今晚会多几袋盐、几把锄头、几匹布。他们不会忘记，这些是从古家庄园换来的。不是抢来的，是换来的。换来的东西，用得踏实。
他转过身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春，羌人互市日盛。马、皮、药、酪入陇，粮、盐、铁、布出关。贾诩言“打一百场仗不如做十次买卖”。时月言“打仗耗信，买卖积信”。庞德退劣马，守规矩。互市之盛，不在货，在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