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水胡的使者是在一个清晨到达联防区边界的。他们沿着湟水河谷东行，走了很远的路，马匹瘦了，人也瘦了，但队伍还算整齐。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脸上有风沙刻出的深纹，穿着一件翻毛皮袍，腰间挂着一把弯刀。身后跟着十来个人，牵着马，马背上驮着兽皮和药材。他们在边界哨卡前停下来，没有硬闯，让一个会汉话的年轻人上前喊话。
“我们是卢水胡人，从西边来。听说这里能用兽皮和药材换铁器，想见你们的主事人。”
哨兵跑上去禀报，消息传到成公英耳朵里时，他正在西跨院的账房里核对羌人互市的账册。他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想了一会儿。“卢水胡？他们怎么来了？”陈实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驿站的日志。“成先生，卢水胡活动在湟水以西、河西走廊一带，跟羌人杂居，但不是一个部落。他们跟韩遂没有往来，跟马腾也没有。这次来，应该是冲着互市来的。”
成公英出了账房，骑上马，带着陈实和两个驿丞，去了边界哨卡。卢水胡的使者蹲在路边，正在啃干粮。看见成公英过来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，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：“你就是这里的主事人？”
成公英下了马，走到他面前，拱了拱手。“在下成公英，古家庄园治政府主事。你们从哪来？”
“卢水胡。走了半个月，听说你们这里有盐和铁，想换。”使者指了指马背上的兽皮和药材。“这是我们的货。皮子是好的，药材也是山里采的。你们看看。”
成公英没有立刻看货，而是先让驿丞给使者一行人倒了水，安排了食宿。他对使者说。“先歇着，吃了饭再说。你们走了远路，不急这一时。”
使者愣了一下。他走过很多地方，见过很多坞堡的主事人。没有人会先安排食宿再谈买卖。他们总是先看货、压价、刁难，谈成了才给一碗水喝。古家庄园不一样，先给水，先给饭，然后才谈买卖。
驿丞把使者一行人领到驿站，端上了热水和黍饼。卢水胡人蹲在驿站门口，吃着黍饼，喝着热水，脸上的疲惫消了一些。使者蹲在墙根下，手里捧着热水碗，问驿丞。“你们这里，跟羌人怎么做买卖的？”驿丞说。“公平作价，统一衡量。盐一斗换什么，铁器一件换什么，都有标准。不因你是羌人就压价，也不因我们是汉人就抬价。”
使者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碗里的热水喝完了。
下午，成公英在驿站的偏室里接待了卢水胡使者。他摊开一卷竹简，上面写着互市的条款。条款很简单，只有几条——以物易物，公平作价；所有货物按统一标准衡量，不因对方是异族而随意更改交换比例；互市地点设在西市，每月开放两次；双方自愿，不强求，不欺骗。成公英一条一条地念给使者听，念完了，看着使者。
“你们来，我们欢迎。但规矩要先说清楚。我们的规矩跟羌人一样，跟氐人一样，跟所有人一样。不偏不倚。”
使者接过竹简，看了看，不识字。他递给旁边的年轻人，年轻人也不识字。使者把竹简还给成公英。“不识字，但听得懂。你们跟羌人怎么换，跟我们也怎么换。我们认这个规矩。”
成公英点了点头，让陈实把互市的章程抄了一份，盖上治政府的印章，递给使者。“这是章程。你们回去以后，找人念给你们听。认字的人念，不认字的人听。听懂了，照着做。”
使者接过竹简，揣进怀里。他看着成公英，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。“我们去过很多地方，没有哪个坞堡像你们这样用一样的规矩招待我们。韩遂不一样，他看人下菜碟。马腾也不一样，他先问你能出多少兵。你们不问兵，只问货。货好，就换。货不好，就不换。简单，公平。”
成公英没有接话，让驿丞带使者去看互市的货物。使者看了盐、铁器、布匹，又看了羌人换回去的马匹和药材。他蹲在地上，拿起一把锄头，用手摸了摸刃口，又在地上刨了一下。土翻开了，锄刃没有卷。他站起来，把锄头放回去。
“好铁。我们卢水胡人也会打铁，但打不出这么匀的刃口。你们的铁匠，手艺好。”
成公英说。“不是手艺好，是规矩好。每把锄头都按同一个尺寸、同一种火候打造，不差分毫。”
使者没有再问。
第二天，使者带着人走了。他们沿着湟水河谷往回走，马背上驮着换来的盐和铁器。不多，只有几袋盐、几把锄头，但这是第一笔。路通了，下个月可以换更多。
成公英站在哨卡门口，看着卢水胡人的队伍消失在河谷的拐弯处。陈实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互市的登记册。
“成先生，卢水胡人第一次来，为什么给他们跟羌人一样的待遇？”
成公英没有回头。“因为他们也是人。人跟人做买卖，规矩应该一样。不一样的规矩，就不是公平交易。”
陈实在登记册上记了一笔。
消息传到正屋，古时月听了成公英的禀报，沉默了片刻。他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看着湟水河谷的方向。卢水胡人的活动范围在西边更远的地方，他们来了，说明古家庄园的名声已经传到了河西走廊。不是因为兵强马壮，是因为买卖公平。公平，比刀枪传得更远。
“成先生，卢水胡人的互市，按羌人的标准办。不区别对待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贾诩在旁边说了一句。“少郎，卢水胡人来了，说明我们的互市网络已经从陇西延伸到了河西。这是一张网，网住了羌人、氐人、卢水胡人。他们缺的东西，我们有。我们缺的东西，他们有。各取所需，谁也离不开谁。”
古时月看着舆图上那些越来越密的线条。“贾先生，这张网还能织多大？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能织到凉州以外。织到天下都离不开我们的时候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问。
夜里，他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春，卢水胡使者沿湟水东行至联防区边界，求互市。成公英以羌氐统一标准待之，先食宿后议货。使者言“走过许多地方，无坞堡以一规矩待异族”。互市章程立，卢水胡入网。公平交易，信达河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