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公英在西跨院的账房里坐了整整三天，面前摊着三份互市记录——羌人的、氐人的、卢水胡人的。他把每笔交易的日期、货物、数量、价格一一核对，分类汇总，最后编成了一本厚厚的册子。册子的封面用毛笔写着“番汉互市底册”六个字，下面注着“兴平二年春”。他翻开第一页，是羌人的记录：每月两次，健马、兽皮、药材、乳酪，换粮食、盐、铁器、布匹。第二页，是氐人的记录：每月一次，健马、药材，换盐、铁器、布匹。第三页，是卢水胡人的记录：每月一次，兽皮、药材、良种马，换铁器、盐、粮食。每一页都标注了互市的地点、时间、负责人，以及各部首领的名字和印章。
成英公把册子放在桌上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确认没有遗漏，才合上。他站起来，抱着册子去了正屋。
古时月正在看贾诩送来的军情通报，见成公英进来，放下竹简。成公英把册子放在桌上，翻开第一页。“少郎，番汉互市底册编好了。羌、氐、卢水胡三部，互市频次、品类、数量，全部登记在册。以后每笔交易，都要按册记录，月终汇总。账对得上，继续；对不上，查。”
古时月拿起册子，一页一页地翻。羌人的健马，氐人的药材，卢水胡的良种马。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产地、数量、交换的货物、经手人，缺一不可。他合上册子，放在桌上。“成先生，这本册子，比军器坊的账册还重要。军器坊的账册记的是打人的东西，这本册子记的是活人的东西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少郎，互市的路通了，各部首领都想跟咱们长期做买卖。他们不信任韩遂，不信任马腾，但信咱们。因为咱们说话算数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练兵场上，铁娃正带着民兵训练，号令声此起彼伏。远处，西市的方向，羌人、氐人、卢水胡人的队伍正在各自的路上，赶着马，驮着货，往庄园的方向走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。
“成先生，各部首领送了礼吗？”
成公英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清单。“送了。羌人首领阿虎送了一匹白马，说是给少郎骑的。氐帅雷定送了一包上等当归，说给沐娘子配药用。卢水胡使者送了一把旧羌刀，说是他们部落世代传下来的，刀鞘上刻着他们部落的图腾。”他把清单递给古时月。“不是金银，是马、药材和一把刀。”
古时月接过清单，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“马交给骑兵队，当归送到传习所，刀送到军器坊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白马被牵到了骑兵队营地。阎行蹲在地上，检查了马的牙齿、蹄子和毛色，站起来，对张绣说。“好马。五岁口，膘肥体壮，跑起来不输你的黑马。”张绣摸了摸马脖子。“少郎的马，养在马厩里，不用上战场。”阎行点头。
当归送到了传习所。沐朝歌打开麻袋，拿起一根当归，闻了闻，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尝。当归是野生的，药味浓，根须完整，没有虫蛀。她对姜蓼说。“这当归比市面上的好。留着配药，给产妇用。”姜蓼在账册上记下了。
旧羌刀送到了军器坊。老丁头接过刀，拔出来，看了看刃口。刃口有缺口，刀身有锈迹，但刀柄上的铜箍还亮着，刻着看不懂的符号。他把刀插回鞘，放在样品架上。架上已经摆了不少东西——矛头、箭镞、刀坯、锄头、镰刀。羌刀放在最上面，刀鞘朝外，让进来的人都能看见。
古时月来军器坊巡查，站在样品架前，拿起那把羌刀，拔出来看了看。刃口有缺口，刀身有锈迹，但刀柄上的铜箍还亮着。他把刀插回鞘，放回架上，对老丁头说了一句。“这把刀不是用来打仗的——是用来记住谁跟我们做过买卖。”
老丁头站在旁边，点了点头。
从此，那把羌刀一直放在军器坊的样品架上。每当有新的部落派人来谈互市，老丁头就会拿起那把刀，给他们看。“这是羌人首领送的。他们跟我们做买卖，送了我们这把刀。你们愿意做，我们也欢迎。不愿意，不勉强。”来的人看着那把刀，没有人说不愿意。
互市底册编好的那天，成公英在驿丞例会上宣布了新的规矩。“从今天起，羌人、氐人、卢水胡人的互市，统一按番汉互市底册执行。交易品类、数量、价格，全部按册来。不因人而异，不因族而异。羌人换什么价，氐人也换什么价。公平，统一。”
铁柱在竹简上记下了。老张抬起头，问了一句。“成先生，如果卢水胡人拿次货来充好货怎么办？”成公英说。“退回去。让向导重新验货。验不过，不换。规矩立了，就不能破。”老张点头。
第一批卢水胡人的正式互市在月底进行。他们带来了良种马和兽皮，换走了铁器和盐。交易很顺利，没有纠纷。使者临走时，对成公英说了一句。“你们跟羌人做买卖，跟氐人做买卖，跟我们也做买卖。规矩一样，价格一样。我们服。”
成公英没有接话，拱了拱手。
庞德在羌人部落巡视的时候，阿虎问他。“古家少郎把我们送的刀放在哪了？”庞德说。“放在军器坊的样品架上。他说，这把刀不是用来打仗的，是用来记住谁跟他做过买卖。”阿虎沉默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。“你们少郎，是个重情义的人。”
庞德没有接话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春，成英公编番汉互市底册。羌、氐、卢水胡三部互市频次、品类、数量悉录于册。各部首领赠礼：白马、当归、旧羌刀。时月纳马于骑队，药于传习所，刀于军器坊。言“此刀非为战，为记谁与我等互市”。三族之约，自此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