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德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回到庄园的。他走了一个多月，从湟水河谷到河湟谷地，走了好几个羌人部落。出发的时候带了三匹马，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匹，另外两匹换给了羌人，换回了更重要的东西。他在庄门口下了马，铁娃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庞德瘦了一圈，脸上被风沙吹得粗糙，嘴唇干裂，但眼睛很亮。他身后的随从牵着几匹马，马背上驮着几个麻袋和几个羌人打扮的年轻人。
“庞将军，你回来了。”铁娃迎上去，接过马缰。
庞德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，径直往正屋走去。他走了很远的路，腿有些发软，但腰板挺得很直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正在看成公英送来的春耕计划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看见庞德进来，放下竹简，站起来。“回来了？坐。”庞德没有坐，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，放在桌上，然后才在客位上坐下，端起水碗一口气喝干。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滴在甲胄上，他没有擦。
“少郎，湟中义从羌人部落愿意跟我们定期互市。粮食、盐、布匹，换他们的马匹、药材、兽皮。每月一次，地点定在西市。他们不跟韩遂走了。”
古时月拿起竹简，展开，看了一遍。竹简上写的是互市的条款和羌人各部落的意向，字迹潦草，是庞德在路上匆匆记的。他放下竹简，看着庞德。
“韩遂不是一直在拉拢他们吗？”
庞德放下水碗。“拉拢了。他派人去湟中，许了高价的赏赐，想征调羌人骑兵去打马腾。羌人首领当着韩遂使者的面拒绝了。他对使者说，前几次征调羌人，韩公答应的赏赐至今没兑现。空口许赏，不如不开口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羌人记仇？”
庞德点头。“记恩更记仇。韩遂欠他们的，他们记着。我们没欠过，所以愿意跟我们做买卖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练兵场上，铁娃正带着民兵训练，号令声此起彼伏。远处，羌人向导带来的几匹健马拴在马厩旁边，正在吃草料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庞德。
“你这次带了几个向导回来？”
“五个。都是羌人部落里自荐的，熟悉山路，认得好马，会说汉话。他们愿意留在庄园当向导和斥候。”
古时月回到案后坐下，拿起笔，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。“庞将军，你辛苦了。先去歇着，让沐娘子看看你的伤。明天再说互市的事。”
庞德站起来，朝古时月拱了拱手，转身出去了。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少郎，羌人首领让我带一句话给你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，你们古家庄园，说话算数。跟你们做买卖，放心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
庞德走了。
成公英从西跨院过来，手里拿着粮草账册。他在古时月对面坐下，翻开账册。“少郎，互市的粮食配额，军仓能拨多少？”古时月想了想。“每月拨五十石。不够再加。先试三个月，看羌人那边能换回多少马。马多了，骑兵就能扩。”
成公英在账册上记下了。“盐和布匹呢？”
“盐从盐池出，每月五十斗。布匹从王媪的被服组调，每月二十匹。不够再加。”
成公英合上账册。“少郎，庞德这次回来，不光带了向导和消息，还带了几匹好马。阎行看了，说比氐人的马还壮。”古时月点头。“阎行识马，他说好就是好。”
庞德去了诊室。沐朝歌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，看见庞德进来，指了指凳子。庞德坐下，解开甲胄，露出肩膀。肩膀上有一道旧伤，是刀伤，已经结痂了，但痂下有脓，需要重新清创。沐朝歌没有问他怎么伤的，拿起薄刃刀，开始刮掉死皮和脓痂。烈酒冲洗，一刀一刀地刮。庞德咬着牙，一声不吭，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姜蓼在旁边递器械，手很稳。
“庞将军，你这伤是刀砍的？”
“嗯。在山里被树枝刮的，不是刀。”
沐朝歌没有拆穿他，继续清创。刮完了，撒上白及粉，用煮沸过的麻布包扎好。“七天换药，不要沾水。”
庞德站起来，把甲胄穿上，系好带子。“多谢沐娘子。”
他走出诊室，回到骑兵队营地。阎行正在马厩里看庞德带回来的那几匹马。他蹲在地上，摸着一匹黑马的前腿，看了看蹄子，又掰开马嘴看了看牙齿。
“庞将军，这匹马几岁？”
“五岁。”
“好马。腿长，蹄子结实，跑得快。适合轻骑。”
庞德蹲在他旁边，也摸了摸那匹黑马的脖子。“这是羌人首领送给少郎的，少郎说给你用。”阎行愣了一下。“给我？”庞德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少郎说，好马配好骑。你是陇西军第二骑兵队的队长，这匹马配你。”
阎行站起来，看着那匹黑马。马打了个响鼻，蹭了蹭他的手。他没有说话，牵着马回了自己的马厩。
庞德带来的五个羌人向导被编入了斥候队。刘大亲自带他们熟悉联防区的地形和驿站的分布。羌人向导不识字，但认路极准，走过一次就能记住。刘大对他们说：“以后你们跟着斥候队出去巡逻，不用打仗，只管看路。看好了，回来画图。画不准的，重画。”羌人向导点头。
互市的第一批物资在约定的日子送到了西市。五十石粮食，五十斗盐，二十匹布。成公英亲自押送，庞德陪同。羌人那边来了十几个骑手，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脸被风沙吹得粗糙，眼睛很小，但很亮。他下马走到成公英面前，用羌语说了一句。庞德翻译：“他说，东西带来了吗？”
成公英指着驴背上的麻袋。“带来了。粮食、盐、布匹。你们的东西呢？”
羌人汉子转身，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。几个骑手牵着马走过来，共十匹健马，毛色油亮，膘肥体壮。后面还跟着几个驮着药材和兽皮的驴。庞德看了看马，又看了看药材，对成公英说。“成先生，东西对得上。”
成公英让人把粮食、盐、布匹卸下来，码在空地上。羌人汉子走过来，蹲在地上，打开一袋盐，用手指蘸了尝，点了点头。又拿起一匹布，用手摸了摸，布是粗的，但结实。他把布放下，站起来，看着成公英。
“你们的东西，好。我们的东西，也好。公平交易。”
成公英从袖子里掏出清单，递给羌人汉子。汉子不识字，看了一眼，还给成公英。“不用看。你们说话算数，我们也不赖账。”
交割完毕，成公英让人把马牵回去，药材送到传习所，兽皮送到被服组。羌人汉子牵着驴，带着粮食、盐、布匹，翻身上马，走了。走了一段，又勒住马，回头朝成公英喊了一声。“下个月，还来！”
成公英挥了挥手。
马匹送到骑兵队营地，阎行正在训练。他看见那十匹健马，勒住马，翻身下来，走到马群旁边，一匹一匹地看。他摸了摸马脖子，看了看马腿，掰开马嘴看了牙齿。全是好马，三到五岁，正是壮年。他对庞德说。“庞将军，这批马，比氐人的不差。羌人的马，耐力好，能跑长途。”庞德说。“少郎说了，马到了，好好养。养好了，才能跑。”阎行点头。
成公英在西跨院的账房里，把这次互市的账目记了下来。粮食支出五十石，盐五十斗，布二十匹。换回健马十匹，药材若干，兽皮若干。他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兴平二年春，羌人互市第一笔。粮盐布换马药皮，公平交易。”他合上账册，吹熄了灯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，站在舆图前，看着西市的位置。湟水河谷的方向，在那片看不见的草原上，羌人的帐篷像星星一样散落着。他们不跟韩遂走了，跟古家庄园做买卖。不是因为古家庄园给得多，是因为古家庄园说话算数。说话算数，比给得多更管用。
他转过身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春，庞德自湟中归，携羌人向导、健马。禀湟中义从羌人不再从韩遂，愿与古家互市。韩遂许重赏征调，羌人首领以“前赏未兑”拒之。庞德言“羌人记恩更记仇——韩遂空口许赏，古家付现粮”。时月令成公英拨军粮定配额，纳入月例。互市始，羌人归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