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公英回到庄园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他在庄门口下了马，腿一软，差点跪下，扶着马鞍站稳了。老卒牵过马，他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径直往正屋走去。古时月的灯还亮着，贾诩也在。两人正在舆图前商议汉阳北界的防线部署，看见成公英进来，都停下了手里的炭笔。
“少郎，成了。”成公英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，放在桌上。“雷定同意了。互市每月一次，地点在山口。氐人以良马和药材换我们的盐、铁器、布匹。约法三章——公平作价、不因异族更改比例、互市地点由双方共同指定。雷定亲自牵了一匹健马给我，说是第一笔。”
古时月拿起竹简，展开，看了一遍。竹简上是成公英记录的协议条款，字迹工整，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放下竹简，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已经标着陇西联防区的边界、驿站的路线、烽火台的位置。他的目光从庄园往南移动，越过汉阳郡的边界，落在武都郡那片空白区域。空白不是真的空白，是还没有标上去的东西。
“成先生，把山道详图拿来。”
成公英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卷竹简，展开，铺在舆图旁边。这是羌人向导在几个月前绘制的翻山通道详图，标注了从庄园到下辨的每一条小路、每一处水源、每一个隘口。图是用炭笔画的，线条粗糙，但位置准确。古时月拿起炭笔，在舆图上找到庄园的位置，然后沿着山道详图的路线，一笔一笔地画过去。经过獂道以南的山口，经过西汉水上游的河谷，经过那道狭窄的山隘，一直画到下辨氐人山寨的位置。画完了，他在山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，旁边写上“氐人互市点”。又在沿途每隔几十里画了一个小圈，写上“补给点”。
成公英站在旁边，看着他画。“少郎，补给点的位置，是按羌人向导标的水源和隘口定的。每个点都有水，地势平坦，能搭帐篷。马队从庄园出发，走一天正好到一个补给点，歇一晚，第二天再走。这样不累，安全。”
古时月放下炭笔，退后两步，看着那条新画的路线。从庄园到下辨，蜿蜒曲折，像一条细蛇。线很长，但每一个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。他转过身，看着贾诩。
“贾先生，你怎么看？”
贾诩走过来，看着舆图上那条新画的线。他的目光从庄园移到山口，从山口移到补给点，从补给点移到氐人互市点。他沉默了片刻，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“少郎，盐铁换马——这是一条不需要打仗就能拿到的骑兵补给线。韩遂跟羌人买马，要用兵去压。马腾跟氐人换马，要用官位去诱。我们什么都不用，只用盐和铁。盐是晒的，铁是打的。不费一兵一卒，马就自己跑过来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。
贾诩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，从庄园到山口，从山口到补给点，从补给点到互市点。他停在了两处隘口的位置，指着那里说。“少郎，这两个隘口，地势险要，是氐人出入的必经之路。如果互市方向出现突发情况——比如氐人内部有人眼红，想劫货；或者韩遂的人摸到了这条路上——我们没有防备，会很被动。建议在沿途增设两处应急预警哨，每处派两三个人值守，发现异常立即举火。不用多，两处就够，卡住要害位置。”
古时月看着那两处隘口，点了点头。“按贾先生说的办。成先生，你安排人手。从斥候队里抽，不要多，每个哨两个人，轮流值守。补给点的事，交给驿传房。粮草、帐篷、水，都要备齐。”
成公英在竹简上记下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成公英去了斥候队，挑了四个机灵的斥候，分成两组，每组两个人。他带着他们沿着山道走了一趟，走到第一处隘口，停下来。隘口很窄，两边是陡坡，坡上长满了灌木。站在隘口往北看，能看见庄园的方向；往南看，能看见氐人山寨的方向。成公英蹲下来，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。“就在这里搭个草棚，不用大，能遮雨就行。两个人轮流值守，三天一换。发现陌生人靠近，立即举火。火堆放在这个位置，南北两边都能看见。”
斥候点头，开始搭棚子。
第二处隘口在更南边，离氐人互市点更近。地形跟第一处差不多，但视野更开阔。成公英也画了个圈，让另一组斥候搭棚子。他对他们说。“你们不是去打仗的，是去看的。看清楚了，报回来。不要主动招惹氐人，也不要让汉人乱闯。”
斥候应了。
补给点的建设交给了驿传房。铁柱负责第一处补给点，在獂道以南的山沟里。他带了几个人，搭了帐篷，垒了灶台，储了水。又在帐篷旁边立了一根木桩，木桩上刻着“补给点一”。他对成公英说。“成先生，这里离庄园不远，一天能到。马队从这里出发，第二天就能到氐人山寨。粮草不用多存，够吃两天就行。”成公英点头。
老张负责第二处补给点，在第一处以南更远的地方。这里更偏僻，路更难走。老张带人走了两天才到，搭了帐篷，储了水，又砍了些柴火堆在旁边。他对成公英说。“成先生，这里离氐人山寨只有一天的路了。粮草要多存一些，万一马队被困在这里，能撑几天。”成公英点头。
小李负责第三处补给点，就在氐人互市点附近。他带人搭了一个更大的帐篷，里面能住十几个人。又在帐篷外面围了一圈木栅栏，防野兽。他对成公英说。“成先生，这里是互市的交接点。马队到了这里，先把货卸下来，等氐人来换。换完了，再装上马，往回走。这里要多存粮草和水，人多，消耗大。”成公英点头。
古时月来巡查过一次。他骑马走了一趟山道，从庄园到第一处隘口，再到第二处隘口，最后到氐人互市点。每到一个补给点，他都下马看一看，摸摸帐篷的布料厚不厚，看看灶台垒得牢不牢，尝尝水缸里的水甜不甜。走到互市点的时候，他站在那块空地上，往南边看去。氐人山寨的方向，山峦叠嶂，看不见。但他知道，那里有马，有药材，有愿意跟他做买卖的人。他转过身，对成公英说了一句。“路通了，马就能跑出来。马跑出来了，骑兵就能跑得更远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
第一批互市的物资在约定的日子送到了山口。十头驴，驮着盐、铁器、布匹。成公英亲自押队，陈实跟着。氐人那边也来了十几个人，领头的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哨兵头领，雷定没有来，但他派了他的儿子来。年轻人二十出头，跟雷定长得像，面色褐红，眼神锐利。他查验了货物，点了点头，让人把马和药材牵过来。二十匹健马，毛色油亮，蹄子结实，一看就是好马。药材装在麻袋里，当归、黄芪、党参，都是山里采的，晒干了，品相不错。
成公英让人把盐、铁器、布匹卸下来，码在空地上。氐人把马和药材也卸下来，码在旁边。双方清点数量，核对清单，签字画押。交割完毕，成公英把清单副本递给雷定的儿子，雷定的儿子接过，揣进怀里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朝成公英点了点头，带着人牵着驴走了。
成公英看着那些氐人远去的背影，转过身，对陈实说。“把马牵回去，药材送到传习所。马交给骑兵队，药材给沐娘子。”
陈实应了。
马匹送到骑兵队营地的时候，阎行正在训练。他看见那二十匹健马，勒住马，翻身下来，走到马群旁边，一匹一匹地看。他摸了摸马脖子，看了看马腿，掰开马嘴看了牙齿。全是好马，四到六岁，正是壮年。他对成公英说。“成先生，这批马，比羌人换来的还好。氐人的马，跑山路出身，耐力强，适合轻骑。”成公英说。“那就好好养。少郎说了，马到了，要养好，才能跑。”阎行点头。
药材送到传习所，沐朝歌亲自验收。她打开麻袋，抓起一把当归闻了闻，又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尝。当归是野生的，药味浓，品质上乘。黄芪也是野生的，切面黄白，纤维细密。党参根粗，没有虫蛀。她对姜蓼说。“这批药材比市面上买的好。山里采的，药力足。以后氐人的药材，优先供给传习所。”姜蓼在账册上记下了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兴平二年春，成公英回禀氐人互市达成。古时月据羌人山道详图，标注互市点及补给点。贾诩言“盐铁换马——一条不需打仗的骑兵补给线”，建议沿途增两处应急预警哨。氐道初通，马源药库自此入陇。